一个巨大的、完美的、银白色的圆。
它躺在大地上,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天空。它的边缘是整齐的,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它的内部有一个螺旋状的花纹,从中心向外旋转,像星系,像贝壳,像星石莲的叶片展开时的样子。
直径足有三百米。
林晚有些难以置信…。
它就是巴丹吉林沙漠里…。那组坐标…。那个圆…。
林晚站在沙漠里,站在那盆巨大的星石莲面前。
不,不是“面前”。他站在它的里面。
他低头看脚下。
沙子下面,有东西。银白色的丝线,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在沙子里蔓延。它们不是死的——它们在 pulsate,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整片沙漠,整个圆,整盆巨大的星石莲——它是活的。
它没有死。
它只是在等。
等了很久。
等一个人来。
等林晚来…。
六只猫蹲在他脚边,排成一排,面朝圆心的方向。
胖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到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林晚抬起头,看向圆心的方向。
圆心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皱纹像沙漠里的沟壑,又深又多。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裤腿塞进靴子里,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他看着林晚。
林晚看着他。
那那张布满皱纹、被风沙磨砺了三十年的脸,跟林晚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着相同的骨骼结构。颧骨的高度,下巴的形状,眉骨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是六十岁的林晚。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跟电话里一模一样,低了半个音,沙哑,带着风沙的痕迹。“比我想的要快。”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沙子灌进了嘴里,他咳了一下。
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林晚认得那个笑容。那是他自己的笑容。嘴角先往右边歪一下,然后左边才跟上。这个习惯他从小就有,改不掉。
“别说话,”老人说,“听我说。我没有太多时间。这片叶子撑不了多久。等蓝光散了,通道就关了。你必须在通道关闭之前,做出选择。”
老人朝他走了过来。走了三步,停住了。他走不动了。他的右腿有点瘸,每走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劲。
“选择什么?”林晚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老人指了指脚下。
“选择这个。这个圆。这盆花。这张网。你看到了,它没死。它在等。等一个能激活它的人。你以为,你家阳台上那盆小花是主角?
不是。它只是一个分支。一个嫩芽。真正的母株在这里。
它在这里长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也许从人类还没走出非洲的时候,它就长在这里了。”
老人又指了指天空。
“那些光点。你看到的那些。它们一直在看着这里。它们等了多久?比这盆花更久。它们在等这张网被激活。等这个圆亮起来。等这条通道被打通。”
“打通了之后呢?”林晚问。
“之后?”老人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怎么还问这个”的笑。“之后,它们就来了。”
“它们?那些光点?”
“对。那些光点。你以为它们是生命体?不是。它们是——意识。不是‘外星人的意识’,是‘这张网络的意识’。
这盆巨大的星石莲,它是有意识的。但它的意识不在这里。它的意识在那些光点里。
那些光点是它的大脑,是它的记忆,是它的灵魂。它们分散在星空中,沿着光线移动,等待有一天,这张网被激活,它们就能回来。回到这里。回到这盆花里。回到——”
老人指了指林晚的脚下。
“回到你的身体里。”
林晚的后背一阵发凉。
“啥?我的身体?”
“对,就是你的身体。你是第七个节点。人类节点。你从出生起,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你的基因,你的大脑结构,你的神经系统,全都是为了承载这张网络的意识而设计的。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被制造’的。”
林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靠,啥叫被制造的?我他妈是谁制造的?”林晚直接爆了粗口。
“你以为你三十二年前的某一天,被放在一棵大树底下,是偶然?
你以为那个孤儿院院长给你起名叫‘林晚’,是偶然?
你以为你养了六只猫、一缸鱼、十七盆花,是偶然?
你以为你在花鸟市场的地摊上看到那盆星石莲,是偶然?”
老人摇了摇头。
“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设计。从三十二年前——不,从更早,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些光点,它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选定了这个星球。它们需要一张网,需要一个圆,需要一个人类节点。
它们用了多少年?也许几千年,也许几万年。它们在沙漠里种下了这盆花,让它生长,让它等待。
然后它们开始寻找——寻找一个合适的人类。一个大脑结构足够复杂、神经系统足够敏感、能够承载它们意识的人类。
它们找了多少代?我不知道。也许几百代,也许几千代。直到三十二年前,它们找到了你。”
老人指了指林晚的胸口。
“你的大脑里,有一个区域——很小,大概只有一粒米那么大。它跟其他人类不一样。
那个区域是空的。是预留的。是为了承载它们的意识而预留的。你以为你那些‘幻视’——那些星海、那些光点、那张网络…。是你‘看到’的?
不是。是你‘接收’到的。你的大脑在跟这张网络同步。它在学习怎么跟那些光点连接。等它学会了,那些光点就会进来。然后——”
老人没有说下去。
“然后我会怎么样?”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说,“你就不是你了。”
风很大。沙子打在林晚的脸上生疼。
六只猫蹲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远处的圆,那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