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刚走进据点,还没站稳,阿箐就在数据台那边喊:“信号接上了。”
她坐在符文界面旁边,双手按在不朽名册的龙骨石碑上,指尖有一点蓝光。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说话声音沙哑。陆离走过去,把浊气瓶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她的后颈,发现她在发烧。
“你又烧了。”
“没事。”阿箐摇头,“现在顾不上这个。名册已经连通四成意识体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听。只要再撑三炷香时间,记忆波流就能到六成以上。”
陆离没说话,转身去了医疗区,很快拿出一包镇痛散。
“张嘴。”
“我不需要——”
“张嘴!”他语气很硬。
阿箐闭了下眼,终于张开嘴。陆离把药粉倒进去,又递了杯水。她喝完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肩膀微微发抖。
“你说吧。”陆离说,“我听着。”
阿箐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抖地重新按回石碑。
“嗡——”一道波动传了出去。她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们知道刹那吗?他在时间里多活了零点一秒。他本可以不管,但他拖慢了鸿钧的动作,只为让我们多一个人逃出来。结果他被彻底抹除,什么都没留下。”
她停了一下,额头渗出血,顺着脸流下来。
“还有磐。他一直守秩序,可当他看到鸿钧为刹那流泪时,他突然想不通了。如果神都会哭,那我们拼命维护的规则到底是为了谁?他最后选择死,不是背叛,而是他明白了——有些事不该由一个人说了算。”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哭意:“光呢?他一半是自由的灵魂,一半是奴隶。他挣扎了七千年,直到最后一刻才融合完整。他死前说了一句话:‘原来自由是这种感觉。’可他已经没有身体去感受风,没有耳朵去听笑声,只能化成光点,散在虚空里……”
她喘着气,牙关紧咬:“巧、石破天、墨文渊、青鸾……他们不是符号。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感情,会痛,会做决定。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一个机会——让你们能安静地想一想:你是真想知道真相,还是宁愿什么都不懂?”
她突然提高声音:“这不是选对错。这是选未来!你是想过安稳日子,被人安排好一切?还是想自己掌握命运,哪怕可能失败?”
话刚说完,整个据点猛地一震。阿箐往后倒,陆离一把抱住她,手背青筋暴起。他咬牙将灵力送进她体内。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瞳孔中有金线游动。
“反噬来了……”她声音虚弱,“那些文明在攻击连接。他们骂我是你的傀儡,说我被洗脑了……”
陆离扶她躺下,轻轻盖上毯子。
“睡三时辰,好好休息。”
“不能停……广播才刚开始……”
“你死了,谁来继续?”陆离按住她肩膀,“名册不会断,我会守住它。你现在必须活下去!”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统筹台,按下通讯键。
“云婉儿。”
空中出现她的影像。她穿着白衣,坐在虚空中的一间讲堂里,面前漂浮着三千多个文明标识。
“我在上课。”她说,声音有点哑,“咳了几声,没事。今天讲逻辑思维,拿第七纪文明举例。他们早就发现道网有问题,但没人敢说,怕乱套。结果大崩溃来了,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我就问学生:船漏了,你是马上修,还是等沉了再后悔?”
“我知道。”陆离点头,“你还能撑住吗?”
云婉儿摇头:“有个文明代表听完直接退课,骂我教歪理。还有两个学生吵起来,差点打穿教学节点,吓死我了。”
陆离皱眉:“毕业率多少?”
“十二点三。”她苦笑,“不到七分之一。很多人听到‘责任’就跑了,觉得太重。”
“那就把课拆短。”陆离说,“每天讲一点,五分钟也行。重点不是学会,是让他们习惯思考。”
“我已经这么做了。”她叹气,“可问题是,太多人不想面对选择。他们宁可被人管着,也不想担责。”
两人沉默片刻。
“阿箐刚才广播了。”陆离低声说,“讲了牺牲者的事。”
云婉儿眼睛亮了一下:“有多少人听了?”
“连接数升到百分之六十八。但也有人骂她是傀儡,说我们在操控思想。”
“总会有的。”她叹气,“人更怕真相,不如恐惧好接受。”
她顿了顿,看着陆离:“每次都是你出面,你不累吗?”
“你呢?”陆离反问,“还能撑多久?”
她没回答,只是咳嗽一声,袖口渗出血迹。
“我不想再做那个梦了……”陆离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只点了下头。
“我去南七城处理冲突,两柱香后回来。你下课就休息,别硬撑。你要是倒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南七城,两族因为资源打起来,差点引爆阵法。陆离赶到时,双方已用禁器,天空裂开,灵气乱流像刀一样刮人。
他一句话没说,冲进中间,用身体挡住落下的符文炮。
轰!
冲击把他掀飞,右臂绷带炸开,血洒一地。
陆离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布条全红了。他咬牙说:“因为我还能动。只要我还能走一步,就不能停。哪怕前面是死路,我也要往前走。”
他站起来,站在两族首领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你们争的东西,在公投面前什么都不是。你们可以继续打,也可以回去想想——你们是要一个能吵架的未来,还是全都死在这儿?”
没人说话。
他转身离开,腿一软,差点跪倒,靠龙骨刻刀撑住了。
回到据点已是半夜。
他刚进门,就听见“咚”的一声。冲进医疗区,看见云婉儿倒在投影前,脸色惨白,手里还抓着玉简。阿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摇晃着想去扶她,自己也站不稳。
陆离冲上前,先把云婉儿抱上床,回头接住阿箐。
“我没事……”阿箐喃喃,“课不能停……还有八百个文明等着明天的课……”
“都倒下了,还讲什么课!”陆离吼了一句,马上压低声音,“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他给云婉儿扎了一针安魂散,她眉头松了些。又给阿箐灌下镇神汤,用湿布擦她额头的血。做完这些,他在两张床中间坐下,一手握一个人。
屋里很静,只有她们微弱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她们的手。阿箐的手小,无名指小时候冻伤过,一直弯着。云婉儿的手曾经很稳,现在却冷得像冰。
他想起阿箐第一次听到他名字的样子——十三岁,从废墟里被拖出来,瞎了眼,满身血,嘴里念着:“那个人……身上有两条颜色……一条暖,一条冷……”
他也想起云婉儿在医仙谷当圣女的时候——那时她只会救人,一根针一根线缝伤口,从没想到有一天要教全宇宙的人思考。
现在,她们快撑不住了。
陆离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对不起……是我把你们拉进来的……是我让你们受这么多苦……”
他紧紧握住她们的手,像是怕一松就会失去。
“但请再信我一次……我一定会带你们去看星空。不是隔着屏障,不是躲在地下,是真正站在大地上,抬头看星星……”
“阿箐,等结束以后,我帮你重新修行。你的天赋那么强,不该被困在这里……我一定找到办法……”
“云婉儿,你说过想建一所真正的学校。不靠道网,不靠天命,只靠人自己去学、去问、去犯错。我会帮你建起来……就在新大陆的第一座山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会让你们白白熬夜,也不会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我发誓……”
屋外,倒计时牌跳了一下。
十五变成十。
屋里,陆离坐着不动。右臂又在渗血,他没管。
他只是握着她们的手,像守住最后的火种。
忽然,阿箐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她闭着眼,眼角流出一滴泪。
他抬手,轻轻擦掉。
然后继续坐着,守着。
一直到天没亮。
这时,一道黑影正悄悄靠近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