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还在发烫。
陈牧的手贴在上面,掌心热得很。他看着先锋队走远的背影,水壶上的划痕一直在脑子里转。格雷下令执行B计划,伊万去拿枪——这些画面反复出现,压得他太阳穴直跳。
他转身推开侧门,走进记录中心。
屋里灯光很冷,照在金属桌上泛着白光。沈墨坐在主终端前,手在记录板上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他眼睛下面有黑圈,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左手小指一直抖。
“还有多久?”陈牧坐下,声音沙哑。
沈墨没抬头:“四十五小时三十七分。”
“够了。”陈牧说,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墨应了一声,继续写。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墙角的计时器一直在走,没人看,但都知道时间在变少。
半小时后,沈墨的笔突然停住,声音有点抖:“第七组参数……出问题了。”
陈牧立刻看向他:“哪里?”
“这里。”沈墨伸手翻页,手一滑,纸全掉了。他低头去捡,身子忽然僵住,笔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沈墨?”陈牧抬头。
那人没回应,肩膀开始抖,整个人往前倒,额头“咚”地撞在桌上。
“糟了!”陈牧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沈墨!醒醒!”
沈墨嘴张着,眼皮底下眼球乱转,像在梦里挣扎,脸上全是痛苦。陈牧摸他脖子,脉搏跳得很快,很乱。他自己手也跟着抖起来。
警报灯突然亮了,红光一闪一闪,照在天花板上。
林溪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白大褂上还有药渍,脸上满是紧张。她一眼看到沈墨,马上从包里拿出一支针,掀开他袖子就扎进去,动作很快。
“第三代稳定剂。”她说得急,额头冒汗,“撑不了太久,但能争取时间。”
陈牧盯着她的手:“你又改药了?”
“加了新成分。”她推完药,拔出针头,“现在他大脑会强制休息两小时。别在这期间叫醒他,不然脑子可能会坏。”
她抬头看陈牧:“你也快不行了。瞳孔在抖,脸有点抽,进来时右肩比平时低。”
陈牧不答,弯腰捡起笔。
“我没事。”他说,“还能写。”
林溪看他三秒,突然抓住他左手腕,撩起袖子。那道电弧疤痕露出来,边缘发红,还在渗血。
“这疤流血了。”她说。
陈牧这才觉得疼。他轻轻把手抽回来:“没事。记录不能停。”
“为什么总是你?”林溪声音低了,“每次都是你撑到最后。”
“因为只有我能看见。”陈牧看着屏幕,“那些公式不是死的,它们在动,在等我写下。我不写,它们就会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林溪咬了下嘴唇:“可你也是人,也会倒。”
“我知道。”陈牧点头,“所以我必须在倒下前,把该写的都留下。”
林溪看着他,没再说话。她走到备用终端前,对两个研究员说:“接沈墨的工作,从‘龙鳞’材料第三段开始录。每十分钟换一次人,不准超时。”
两人马上接手。
林溪最后看了陈牧一眼,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在纸上划的声音,还有计时器滴答响。
陈牧低头继续写。刚写三个符号,眼前突然一黑。他眨眨眼,再睁眼时,看到的不是纸——而是一片荒地,沙地上有脚印,一个女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照片,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是林溪。
她不在这里。这是幻觉。
陈牧用力掐自己大腿,疼让他清醒过来。他低头,发现笔悬在纸上,差点写错关键符号。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脑袋,右手慢慢落笔。
“为了回来的人,也为了没回来的。”他低声说,像是给自己打气。
记录继续。
三小时后,沈墨被抬进医疗舱。王薇守在床边,仪器滴滴响。林溪站在玻璃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实验室,打开新的药瓶。
陈牧没抬头。他的手越来越稳,但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
六小时后。
“能源模块完成。”陈牧放下笔,声音干涩。
助手接过本子封好,贴上标签:“SP-EM-01,完整性98.7%。”
“材料科技部分,开始。”陈牧翻开新本。
助手犹豫:“您已经写了八小时了。”
“我知道。”陈牧说,“但时间不会等我们。”
他写下第一个符号。脑子里又闪出画面——还是那片荒地,这次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裙子,朝他挥手。她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废墟。
那是陈星。
陈牧手一抖,笔划出一道长线。
他立刻停下,闭眼,默念:“陈星,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
一遍,两遍,三遍。
睁开眼,画面没了。
他擦掉错误,重新写。
一夜过去。
天没亮,没人提休息。年轻的研究员轮流换班,有人靠咖啡撑着,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林溪送来新药盒,放在陈牧手边。
“这是最后一版。”她说,“能撑十二小时,副作用是之后一天没法记录。”
陈牧看着盒子:“用了它,我就没了最后的时间。”
“对。”林溪点头,“你自己决定。”
陈牧没拿。他看计时器:还剩三十一小时零八分。
“先不用。”他说,“等我真的撑不住再说。”
林溪没劝,只说:“我就在这层,随时叫我。”
她走后,陈牧喝口水,继续写。
中午时,他的字开始歪了。原来整齐的符号变得难看,像风吹倒的树。他左手一直按着太阳穴,写一笔,停两秒,再写一笔。
突然,笔掉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用手撑住桌子才没倒。
“陈院士!”旁边人赶紧扶他。
陈牧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晕。”
“您得歇会!”那人急了,“沈墨倒下了,您不能再出事!”
“歇不了。”陈牧喘气,“你们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吗?他们以为我们完了,以为这片地可以随便踩。可只要我还坐在这里,一笔一笔地写下去——他们就没赢。”
屋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牧慢慢直起腰,捡起笔。
“这不是逃跑。”他说,“这是反击。用知识,用记忆,用我们没丢的东西。他们拿走了时间,但我们留下了火种。只要这火没灭,我们就还在。”
没人说话。
几秒后,一个年轻研究员默默拿起笔,开始抄没写完的部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陈牧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他重新落笔。
下午三点,林溪进来检查。她看了眼陈牧的状态,没说什么,只是贴了一张镇痛贴在他后颈。
“别硬撑。”她低声说,“你要倒了,没人接得住。”
“我知道。”陈牧点头,“但我得先把这段写完。”
这是“烛芯”系统的最后一组公式,写完就能连上整个能量系统。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吃力。汗从鼻尖滴下,落在纸上,他没擦。
终于,最后一个符号落下。
他松口气,靠向椅背。
“完成了。”他说。
边上人立刻封好文件,标上:“SP-EM-07,核心闭环,完整性100%。”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下一班的人来接班。他们看到陈牧的样子,谁也没问,直接接手工作。
林溪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喝点。”
陈牧接过,手抖得差点洒了。
“你比我想象中更危险。”林溪看着屏幕,“脑波已经超过安全值47%。”
“那就让我再超一点。”陈牧喝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溪看着他:“你知道我不是在说数据。”
陈牧沉默几秒,说:“我知道。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做到底。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有。”
林溪没再劝。她轻轻拍了下他肩膀,转身走向门口。
陈牧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对不起。”
林溪没停步,也没回头。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坐着。
他翻开下一本册子,标题是:“维度稳定合金——定渊”。
笔悬在纸上,迟迟没动。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一起战斗的战友,被夺走的土地,还有未知的危险。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像染了层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落笔。刚写第一个笔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他的手一顿,眼神变得警惕。
这声音,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