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大殿里鸦雀无声,群臣分列两侧,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太子余党的清算已经接近尾声,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该罢官的罢官了。今天的朝堂上少了一半的人,空出来的位置像掉了的牙齿,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上,面前展开一道圣旨。黄绫上写着字,墨迹已干。他没有让太监宣读,而是自己拿起来,展开,一字一顿地念。
“追封忠臣沈昭宁为忠义伯,赐‘因果可鉴’匾额,配享太庙。”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群臣茫然,交头接耳。
“沈昭宁?”一个老臣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
旁边的人摇头:“没听说过。”
“忠义伯?配享太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嘘——小声点,陛下看着呢。”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皇帝没有制止,他坐在龙椅上,平静地看着下面那些茫然的脸。
一个老御史站了出来。他在朝三十年了,历经两朝,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很直。他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陛下,沈昭宁是何人?臣在朝三十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陛下追封一个无人知晓的人为忠义伯,配享太庙,臣斗胆请问——此人何功?何德?”
大殿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的回答。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知道他。”皇帝说,“朕知道。”
老御史愣住。
“这就够了。”皇帝说,语气不容置疑。
老御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皇帝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退回了队列中,不再说话。
皇帝把圣旨合上,递给王恩。
“宣。”
王恩接过圣旨,展开,高声宣读。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群臣跪了一地,磕头领旨。没有人记得沈昭宁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但他们跪得很整齐,磕头磕得很响。
因为皇帝说,他知道。
那就够了。
退朝后,群臣散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上,没有动。阳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金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他坐了许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大殿,穿过走廊,回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条金色的蛇。
他走到角落,蹲下来,打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把匕首。乌黑的刀鞘,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朴素得像一把普通士兵用的短刀。但刀柄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那是皇家内造的手艺。
他把匕首拿出来,握在手里。刀鞘冰凉,沉甸甸的。他记得这把匕首,记得自己把它递给一个人的场景。那个人站在御案前,穿着六品官服,拱手,笑得人畜无害。
“臣只是个写话本子的。”那个人说。
皇帝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但那个人的脸,他想不起来了。明明记得他的笑容,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说话时的神态,但就是想不起那张脸长什么样子。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
“你说过,”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改命的人会被命反噬。”
他顿了顿。
“朕的命是你改的。朕这辈子都会记得。”
没有人回答。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他握着匕首,握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酸,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白。然后他把匕首放回抽屉,锁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鸽哨呜呜响。
他推开门,走出了御书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走过长廊,走下台阶,穿过宫道。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独自站在旷野中,没有人依靠,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王恩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他伺候皇帝二十年,从未见过皇帝这个样子。皇帝从来都是果断的、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可此刻,皇帝的背影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陛下,”王恩小心翼翼地上前,“该用膳了。”
皇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不饿。”他说。
他继续走。走出宫门,走上长街。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便服,没有带仪仗,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富贵老人。他走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恩急得满头大汗,带着侍卫远远地跟着,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皇帝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常年阴冷潮湿。他走到了巷子的最深处,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环上全是锈。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王恩远远地看着,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那扇门后面是一个荒废的院子,据说很多年没人住过了。但皇帝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王恩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那是谁的宅子?”
皇帝没有回答。他走在长街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步伐很慢,很沉,像肩上扛着千斤重担。
他走回了皇宫,走回了御书房,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恩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枯叶。但王恩听出了那声叹息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但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手稿——《圣旨未卜》。
他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那三个字他认识,但他读不进去。他知道那里写着什么,但就是看不清楚。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封面。冰凉的,光滑的。
“沈昭宁。”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念出来的那一刻,心跳了一下。不是快,不是慢,是跳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那双眼睛。不是脸,不是身体,只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寒星,亮得像黑夜里的灯火。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双眼睛。手指穿过了黑暗,什么也没摸到。
他睁开眼。
御书房里空无一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份手稿上,落在“圣旨未卜”那三个字上。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想。想那些他记得的碎片——一个声音,一句话,一个笑容,一双眼睛。那些碎片拼不成一张脸,但他知道,那张脸曾经对他笑过。
“朕会记得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朕一定会记得你。”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知道,他已经在忘了。不是彻底的忘,是那种明明知道有一个人,明明记得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他的脸、他长什么样子。
那种遗忘,比彻底的遗忘更残忍。
窗外,鸽子飞过,鸽哨呜呜响。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来人。”他说。
王恩推门进来:“陛下。”
“传旨,忠义伯的匾额,朕要亲笔写。”
王恩愣了一下:“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说的话,就是规矩。”
王恩不敢再劝,退了下去。
皇帝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想了想,写下了四个字。
“因果可鉴。”
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他放下笔,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因果可鉴。”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杀因果之人者,必被因果所杀。”那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太子的命,换了郑怀远全家的命,换了无数忠臣的命。
而他自己,连命都没有了。
皇帝把宣纸拿起来,吹干墨迹,递给王恩。
“裱起来,挂在忠义伯的祠堂里。”
“是。”王恩接过宣纸,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坐回椅子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没有睡。只是在想。
想一个他已经记不起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