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萧衍翻遍了近三个月的所有奏折。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的摊在桌面上,有的散在地上,有的还没来得及打开,捆成一捆一捆的,靠在墙角。
他的手很慢,一份一份地翻。每一份奏折他都看了开头,看了落款,看了里面的每一个名字。但他找不到他要找的那个名字。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太监王恩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腿都麻了,但不敢动。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越来越深,像一口枯井。
“陛下,”王恩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您找谁?奴才帮您找。”
皇帝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王恩,嘴唇动了动。
“朕……也不知道。”
王恩愣住了。他伺候皇帝二十年,从未见过皇帝这个样子。皇帝从来都是果断的、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可此刻,皇帝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皇帝低下头,继续翻奏折。他记得那个人说过一句话——“臣只是个写话本子的。”那句话刻在他脑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就是记不起说那句话的人是谁。
“写话本子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王恩不敢接话。
皇帝翻完了最后一份奏折。没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召郑怀远。”他说。
郑怀远被召进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星星落入人间。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很快,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召见他。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槛照得发亮。郑怀远走进去,跪下,磕头。
“臣郑怀远,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他坐在御案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直地看着郑怀远。
“刑部是不是有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主事?”皇帝问。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郑怀远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皱起了眉头,努力回忆。刑部有很多主事,有会办案的,有会写字的,有会算账的,但“很会讲故事”——他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陛下,”郑怀远说,“刑部没有这样的人。臣在刑部十年,从没听说过会讲故事的主事。”
皇帝沉默了。他盯着郑怀远看了很久,久到郑怀远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蜡烛又跳了几次。
“你确定?”皇帝问。
“臣确定。”郑怀远说。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郑怀远跪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下去吧。”皇帝终于开口。
郑怀远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了御书房。他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还在,温温的,滑滑的。他想不起来是谁给的。
第二天,皇帝亲自去了刑部。
他没有坐轿,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三个侍卫,骑着马,从皇宫直奔刑部衙门。刑部尚书孙正源听到消息,慌忙带着一干人迎出来,跪了一地。
“陛下驾临,臣等接驾来迟,万死万死——”
皇帝没有理他,直接走进了刑部。他穿过前院,穿过值房,穿过走廊,一直走到档案室门口。
“打开。”他说。
孙正源亲自推开门,弯腰请皇帝进去。档案室里光线昏暗,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味。
“把所有主事的任职档案都调出来。”皇帝说。
孙正源不敢多问,亲自带着人搬档案。一摞一摞的牛皮纸封面堆在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山。皇帝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他翻得很快。每一份档案只看封面上的名字和任职日期,然后放下,换下一份。
他翻了半个时辰,翻了几十份档案。没有他要找的那个名字。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但他知道,看到的时候他会认出来。
他翻到了倒数第三份。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沈昭宁。”
皇帝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忽然加快。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他翻开档案。
任职日期:三年前。考绩:甲等。籍贯:青州。保举人:刑部郎中郑怀远。
每一项都有,每一栏都填了。但内容全是空白的——字迹还在,但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被水浸泡过,又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他能看见那里有字,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把档案翻到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第四页。空白。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像一本从未写过的本子。
皇帝盯着那些空白的页面,手指在发抖。他翻到第一页,盯着“沈昭宁”那三个字。那三个字也在变淡,从他翻开到现在,又淡了一分。再过几天,也许这名字也会消失。
郑怀远站在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他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但他看见皇帝的手在抖。
“三年前,”皇帝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刑部有什么大事?”
郑怀远想了想。
“没有。”他说,“一切正常。”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把档案合上,放回桌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孙正源想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
“都出去。”他说。
孙正源带着人退了出去。郑怀远也退了出去。档案室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站在那堆档案前面,低着头,看着那份写着“沈昭宁”的档案。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份空白的档案上。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牛皮纸封面。冰凉的,光滑的。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年轻人,那个写话本子的,那个站在御案前拱手笑着的人。他记得那人的声音,记得那人的笑容,记得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但他记不起那人的脸。
“他说的因果……是真的。”皇帝低声说。
他没有说“他”是谁,因为他已经记不起那个名字了。档案上的“沈昭宁”三个字还在,但他已经读不进去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名字,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郑怀远站在门口,听见了皇帝的话。他探进半个身子,问:“陛下说谁?谁说的因果?”
皇帝没有回答。他把档案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档案室。他的步子很慢,很沉,像肩上扛着千斤重担。他走过郑怀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也不记得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郑怀远愣住:“记得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他继续走,走过走廊,走过前院,走出刑部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扬了扬前蹄,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刑部的大门。那扇大门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陌生。
“回宫。”他说。
马蹄声在长街上渐渐远去。
郑怀远还站在刑部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他的手里握着那本《圣旨未卜》的手稿,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翻开第一页,还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合上手稿,贴在心口。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
风吹过长街,卷起地上的落叶。没有人回答。
皇帝回到御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来伺候。他就那样坐着,坐在御案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着头。
他在想。想那些他记得的碎片——一个声音,一句话,一个笑容。那些碎片像镜子一样,碎了,拼不起来。
“臣只是个写话本子的。”
谁说的?他问自己。不记得了。
“陛下想知道太子何时造反?臣可以写进故事里。”
谁说的?不记得了。
“臣每写死一个贪官,自己就会折寿。”
谁说的?不记得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门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那双眼睛。不是脸,不是身体,只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寒星,亮得像黑夜里的灯火。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双眼睛。手指穿过了黑暗,什么也没摸到。
他睁开眼睛。
御书房里依然是一片漆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地上,白得像霜。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朕会记得你。”他说,声音沙哑,“朕一定会记得你。”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知道,他已经忘了。不是彻底的忘,是那种明明知道有一个人,明明记得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他的脸、他长什么样子。
那种遗忘,比彻底的遗忘更残忍。
因为他知道自己忘了,但他无能为力。
月亮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御书房的地上,洒在那张空荡荡的御案上。御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奏折,没有笔墨,没有那本手稿。
那本手稿还在刑部档案室里,在郑怀远的手中。
皇帝关上窗户,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
窗外,更鼓声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夜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