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南大西洋出现了难得的阳光，稍稍驱散“黑岩港”部分寒意，可风里依旧带着一股利刃般的冷冽。
昨天夜里，周海生船长一个“声东击西”计，隐形人真相毕露。只是还没拿到具体真实的证据，周海生船长还是先放他一马，也算是“欲擒故纵”之计吧。至于那个提前启航的成令，也随后撤销。
不过，通过这个手法，使张珂的张狂举动，随之有所收敛。
现在，还没装满铁矿砂的“远蛟号”，开始调试主机，隆隆的机声盖过了铁矿砂输送带的机声。
今天，凌薇穿着一身深蓝色防寒工作服，带着安全帽，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精神焕发。晨光照着她矫健的身姿，在甲板上显现着青春靓丽的风彩。
从甲板上路过的船员，无论中方还是外籍，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偷偷扫过来。有的是单纯的欣赏，有的眼光复杂，更多的是一些人压着嗓音交谈，还带着一些不伦不类的低声谈笑。
闲言碎语飘了过来，说什么有个娇滴滴的女专家，船上就有了另一种风景；风景多没有怎样？也不是你的呀……
但凌薇一点都不在意，好像是没听见，继续一心一意做她的工作。
自从上次辞退了助手老肖，船长一直没派新人，这些日子笨重的仪器都是她一个人扛。虽然吃力，但她毫不在意。
就在这时，二副张珂快步走近，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来到凌薇旁边，他停下脚步，
“凌工，早啊！你这么多工具，整天提着跑上跑下，挺费劲吧！船上这环境也够吃力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实在，态度很诚恳，还带点谦恭。随即又侧过身对着周海生船长。
船长正低头构思航行计划。
张珂就说：
“船长，凌工一个人忙这些测试，费脑子又费力气，还得把船的舱里舱外摸透。我是管技术的二副，船上的电路，舱室怎么分布，我心里都有数。你看让我做她的临时助手行不行，帮着协调一下，也能减少一些操作上失误。”
周海生船长抬起头，看了看凌薇和张珂，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可以，张珂，你一定要配合好凌工，安全是第一位的。”
显然，周海生船长一时大意忘记了昨晚，张珂失态的一幕。
“放心吧，船长。”
张珂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显得干劲十足。
凌薇心想，这个张二副，也不和她商量下，就去请示船长。但见成了事实，也就不好推却。
从这以后，张珂就像是成了凌薇的专属助手。凌薇要去前甲板布点，他早就把工具和接口转换器准备妥当；凌薇想看船舶的结构图，他马上就能找出最详细的版本；凌薇在舱里拉线，他就在旁边忙前忙后地搭手固定。
工作上，他着实给凌薇带来不少方便。
张珂感到得心应手，两人总是一起进出，在船员们的眼里，都快成一对人了。张珂自己也挺得意。
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他就有意无意地聊起来，
“凌工那个项目，技术含量是真的高，有些参数的设置，不是专业的人根本看不懂。”
言下之意，自己跟这位漂亮的女专家关系不一般，干的也是顶尖的活儿，。
这天下午，轮机舱旁边的走廊里，张珂登上铝梯调整一个探测器的角度。凌薇在旁挥手指挥。
意大利轮机员马里奥恰好路过，他身上那股“牛仔”的热情藏不住。往往瞧见张珂提着工具跟在凌薇身后，那亦步亦趋的样子，很让他羡慕妒忌恨。
此时路过看到这一幕，马里奥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凌薇和张珂同时回过头来。
马里奥浓重口音的英语随之而来：
“嘿，张二副，你现在是美丽女士的影子了吗，这份新工作可真不错，总比跟油腻的机器打交道强，是不是？好兄弟。”
他挤眉弄眼，那语气是男人间才懂的玩笑，不言而喻的嘲讽谁人都懂。
张珂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尴尬，很快被笑容盖住。他只说：
“马里奥你别胡说，凌工在工作。”
凌薇手上的动作却停了，她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马里奥，那眼神清澈又冷静，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声音也很平稳。
“马里奥先生，看来你对我的工作很感兴趣。”
马里奥没想到她会直接理会自己，先是愣了下，随即耸耸肩，笑得有些玩世不恭：
“当然，美丽的女士，为你效劳是多么的荣幸。”
那腔调里满是含蓄的笑意。
“很好，”
凌薇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很礼貌，却让人感觉不到亲近，她接着说：
“我正好缺一个熟悉轮机舱和下层货舱结构的助手，张二副事多，总麻烦他也不行。”
凌薇的话很直接，
“从明天起，你就来担任现场助理。马里奥！”
马里奥一听，高兴得直如中了大奖，手指下意识地戳向自己的鼻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有点不敢相信。
凌薇的眼神却十分肯定：
“你的轮机经验很有用，能帮着理解那些设备数据，你能胜任。”
这时，张珂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看凌薇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眼旁边一脸愕然的马里奥，显出无可奈何，含糊地应着：
“行，也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早饭刚过，凌薇就把马里奥带到她的办公室，指着墙角一个铁皮箱，说，
“带上这个，去左舷三号货舱的侧壁通道。”
那箱子一看就极沉，特制的合金外壳，个头硕大，里面塞满了各种工具、材料和粗管接线。马里奥心底掂量了一下，这东西怕是超过了二十五公斤。
他深吸了一口气，憋着劲，总算把那沉重的箱子提了起来，身子一踉跄，赶紧跟上凌薇。从上层甲板到货舱的侧壁通道，有好几道厚重的水密门，还要爬上爬下，钢梯又陡。他开始感到很耗费体力了。
凌薇步伐很轻盈，每到一处都是走在前面，偶尔会停下看看那些安装好的设备，有时停下来检测一下。
马里奥在后面跟着，没走多远就呼哧呼哧喘得厉害。南大西洋的空气十分寒冷，但是密闭的舱道却很闷热。他额头上很快冒出汗珠，背上出了汗水，黏在背心上凉飕飕的。
那个沉重的箱子，压得他肩膀生疼。他只好不断地来回换手，样子有些狼狈。
“凌工，能不能，歇一下？”
他在后面远远地，喘着粗气问。
凌薇回过头，看见他提着金属箱，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撇撇嘴，心想这个马里奥知道什么滋味了吧！但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真是累得不行，可休息五分钟，”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一点点波澜。
“那边下层机舱，还有几项检测必须在今天完成，完了再去泵房。这些地方监测数据很关键，不可或缺，等下还得往下走。”
马里奥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简直是无限的煎熬。
下层的泵舱空间很窄，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管道，空气又闷又浊，下到这里不久，马里奥就大汗淋漓，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
凌薇却像是没一点感觉，她在过道里上走上走下，熟练地摆弄着工具，固定底座，再接上线缆，轻巧地完成各项业务。完了就测试数据，调整校对。
她做事总是全神贯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对周围的恶劣环境毫不在乎，对马里奥偶尔提醒下，没有过多关注。
马里奥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爬上爬下，进进出出。忙个不停。此时，他缩在角落里，汗水不断从额头往下淌，喘着粗气，汗珠滚进眼眶，又咸又疼。至此，他终于感到吃不消了，但是却不敢叫苦，强迫自己忍着。
偶尔有熟识的船员经过，瞥见他这副狼狈样，偷偷地笑了，眼神里满是戏谑，有人甚至向他吹响声长长的口哨。
“嘿，马里奥，影子的活儿，多自豪呀！”
马里奥懊恼的苦笑一下，连回句话的力气都没了。
两天后，马里奥终于坚持不住了，歉意地挪进凌薇的临时办公室。他脸色灰暗，眼窝也深陷下去，整个人都无精打采，像刚下火线的逃兵一样。
“凌，凌工，”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脸上再也找不到一点之前的轻佻。
“我，我想我没法再做您的助手了，轮机舱那边的工作，实在，实在顾不过来。”
他刻意找了个理由，眼神飘忽着，不敢去看凌薇的眼睛。
凌薇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平静地望着他，脸上没有半点意外，更没有嘲讽， 我明白，她说：
“感谢你这两天的帮助，你忠诚的工作情况我会如实汇报给船长，可是，你让我辞退了张二副，这里怎么办呢？”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的任务是船长定的，半路变卦，恐怕不合规矩吧。”
马里奥的脸整个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哀求，
“那，那还是请你向船长说一声吧，我真的干不了了。”
“不行，自己的事只得你自己去说。”
马里奥心里发怵，只好硬着头皮走向船长办公室。他伸手敲了敲门，心里一阵空虚，一直在想怎样措辞，让船长收回成命。
屋里，周海生船长正忙着绘画一份航路规划图。听到马里奥的声音，就知道怎么一回事儿了。但他头也没抬一下，沉稳嗓音吐出两个字，
“进来，”
“船，船长……”
马里奥还没说话就有些紧张。他在办公桌前定住，双脚像是黏在了地板上，就像小学生犯了错，等待老师批评，显得局促不安。
过了一会，周海生船长才慢慢抬起头，定定看着马里奥，专注了很久，好像洞穿他心里藏着的所有念头，包括各种私心杂念。马里奥的脸红了一阵又一阵。
过了好一阵，周海生船长才开口，声音平和得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一点波澜：
“什么事吗？”
“船长……是这样，我那边的工作，抽不出空了，再也……没法继续给凌工当助手。您看可不可，安排一下别人？”
周海生船长心里很清楚，这小子当初无谓的争风喝醋，看着别人很风流潇洒，争着贴近凌薇工程师处。现在吃不消了，才想着打退堂鼓。
马里奥被船长盯着，渐渐就蔫了下去，
周海生船长还是那么淡然，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了然的笑意。
他没直接回答马里奥，带着调侃的口吻，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马里奥啊马里奥，何苦呢？当时看着别人给凌工搭把手，觉得很快活，现在可好了，知道吃力不讨好了吧！”
恰好二管轮李振拿着份文件从门口经过，听到这话一下没忍住，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他探头喊道：
“周船长，您这话太对了，咱们马里奥兄弟这叫……代人受过，高风格呀！下次开会时得表扬一下！”
在附近擦拭仪表的俄罗斯轮机员伊万，手上还沾着些油渍，他也笑着搭上了话。那话里的意思，是说马里奥这“影子”的美差，分量恐怕比轮机舱里的扳手还要沉重几分。
外面的哄笑声一下子更响了，像潮水般涌过空旷的走廊，充满了善意的戏弄，马里奥的脸颊一阵阵发烫，恨不得脚下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
周海生船长却只是顿了顿手里的笔，那笔尖在海图上空停了片刻，又继续落下去，仿佛周遭的喧闹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平静地问，
“凌工是不是同意了？”
马里奥连忙回应，说已经同意，是他让自己过来报告的。
周海生船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既然凌工那边没问题，就回去吧，只是要记住这个教训，海上那些轻浮的浪花下面，往往藏着能打翻小船的暗涌。”
马里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船长办公室。身后还传来船员们意犹未尽的低笑。
而张珂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也明白了，凌薇这个女孩不好惹。
他之后依旧负责协调她的工作，但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紧贴着，也没了那份自鸣得意，只是保持着一段必要的距离，生怕那个安静的女孩什么时候也给他一下，让他下不来台。
尽管张珂使尽心机，改换嘴脸，变得更加乖巧。不过，凌薇对他还是不放心，既然那晚他基本露出了双面人“马脚”，必定会处处留意她的“秘密业务”，这是绝对不可忽视的。于是，她向周船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周船长让卢德胜水手长替换了她的“助手”位置。
凌薇就这样用她自己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在船上确立了自己的分量和尊严， 她不希望有任何多余的关注，也不想成为人们闲聊的话题，目光落在冰冷的仪器上，她只想让大家清楚一件事，自己只是个科学家，来这里处理一项艰巨的任务，如此而已。
（第7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