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帘从天而降的时候,没人反应过来。
那根横梁垂下的麻布浸透了油,一点就着,火舌“轰”地窜起半人高,像一堵红墙劈头盖脸砸在两名正要汇合的黑衣人中间。靠左那人刚抬起刀准备格挡低空射来的箭,余光瞥见火光扑面,本能后退,脚下一滑踩进陷坑边缘,膝盖狠狠磕在坑沿石上,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另一人拖着伤腿往前爬了两步,火焰已经烧到靴底,焦味刺鼻,他慌忙甩腿拍打,可火势蔓延太快,裤脚卷边瞬间卷入火中,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再也顾不上同伴,就地翻滚想扑灭。
火障落地成环,把剩下六个人彻底割开。
有人在东角厢房屋顶的箭雨压制下缩在廊柱后,肩膀中了一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把刀柄都染滑了。他咬牙抬头看,墙头、屋脊、四角全是伏兵影子,弓手换位熟练,轮番射击,箭矢从不同角度飞来,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西边柴堆旁两人原本背靠背,现在被火圈隔开,只能隔着火光对视,一人张嘴喊了句什么,声音却被火箭射穿窗纸的“噼啪”声盖过。
屋顶伏兵没停手。
一支箭擦着其中一人的耳廓飞过,钉进身后木柱。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又一支贴着头皮掠过,发带断裂,长发散落眼前。他终于崩溃,猛地蹲下抱头,刀“当啷”掉地,整个人蜷成一团往墙根蹭。
火越烧越大。
干草堆早烧尽了,火苗舔上廊柱和屋檐,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拿袖子捂住口鼻,可烟还是往肺里钻,咳得直不起腰。视野模糊,只看见红光晃动,箭影穿梭,根本分不清哪是出口哪是死路。先前还能勉强组织反击的几人,此刻各自为战,连呼救都喊不齐声。
一名黑衣头目还在挣扎。
他左臂被绊索刮出深口子,血流不止,右手却仍紧握钢刀。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扫视四周,看到手下或倒或跪,怒吼一声:“结阵!往大门冲!”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精准命中他肩头披风。布料遇火即燃,火苗顺着衣料往上爬,烧到脖颈时他才惊觉,慌忙甩肩脱衣,可动作一乱,背部完全暴露。两支箭趁机射出,一中肩胛,一擦肋骨划过,在皮肉上拉出长长的血口。他踉跄几步,单膝跪地,强撑着不肯倒下。
可没人响应他。
东角那人扔了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别射了……别射了……”声音嘶哑颤抖。西边两个缩在墙角,一个抱着膝盖抽泣,另一个眼神涣散,盯着地面一动不动。还有一人试图爬向塌了半边的后门,结果刚挪几步就被头顶掉落的燃烧横木逼退,火灰溅到脸上,烫出几个红点,他也浑然不觉。
头目喘着粗气,抬头望向墙头。
伏兵已不再密集射击,而是改用威慑性点射——专挑脚前三寸的地砖、头顶瓦片、身边柱子下手。箭速不快,力道不大,但每一支都带着明确警告意味。一支射在他前方半尺,箭尾轻颤;另一支擦着他发顶飞过,削断几根头发;第三支直接钉进他脚边的血泊里,箭羽嗡鸣。
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怕。
他知道这仗打不下去了。他们不是来执行任务的,他们是来送死的。什么“苏婉清病卧不起”,全是假的。对方早有准备,层层设伏,步步为营,他们从破门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笼子。
他缓缓松开手指。
刀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其余人听见动静,纷纷侧目。有人愣了几秒,突然也扔了兵器,双手抱头蹲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盏茶工夫,院子里再没人站着举刀。有的蜷在角落瑟瑟发抖,有的趴在地上低声啜泣,还有人互相推搡,指责对方刚才没掩护自己,骂声夹杂着哭腔,在火光与烟雾中显得格外凄惨。
战斗结束了。
伏兵没有收弓。
墙头、屋顶、暗门后的身影依旧静立原位,轮值守卫。弓手每隔片刻便射出一箭,仍是那种低力道的威慑射击,专挑人附近落点,确保没人敢轻举妄动。有人想爬向门口求饶,刚动一下,一支箭就钉在他前方三寸,泥土飞溅。他立刻停下,低头趴回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院中只剩火炭噼啪作响。
浓烟弥漫,视线受阻,幸存者一个个蜷缩不动,呼吸微弱。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满脸灰烬与血污,眼神空洞,毫无斗志。先前那股拼死突围的狠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击溃后的麻木与恐惧。
高墙上,一名伏兵轻轻抬手。
信号发出。
四角警戒的弓手立即换岗,新一批人无声接替位置,继续保持压制姿态。另有一人蹲在屋脊边缘,低声传令:“守牢四角,待命收网。”声音极轻,却穿透烟雾,稳稳传入各处伏兵耳中。
没人回应,但所有人都清楚指令含义——不抓,不审,不问。只等。
院外巷道依旧寂静。
更夫早已走远,乌鸦也不知何时飞离。残破的窗纸在热风中轻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一只烧了一半的木屐倒在门槛边,鞋尖朝外,像是谁仓皇逃窜时遗落的。
最后一名还能动弹的黑衣人趴在廊柱旁。
他右腿被竹签刺穿,疼得几乎昏厥,可求生本能让他一点点往前挪。他不敢抬头,只能用肘部支撑身体,一点一点蹭向门口方向。距离不过十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每挪一下,伤口就撕裂一次,血在身下拖出长长一道。
终于,他够到了门框边缘。
他抬起头,望着墙头那个持弓的身影,嘴唇哆嗦着,挤出沙哑的声音:“放……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愿意说……”
墙头的人没动。
也没射箭。
只有一支空箭静静插在他脚前三寸的地砖缝里,箭尾微颤,像在回应,又像在嘲讽。
风吹过,卷起一缕灰烬,落在那人眼皮上。他眨了眨眼,没敢抬手去擦。
院内,一片死寂。
伏兵仍在警戒。
火势渐弱,余烬泛着暗红光,映着满地狼藉。断箭、血迹、烧毁的衣物碎片散落各处,像一场噩梦留下的残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呻吟都渐渐平息。
只有呼吸声,浅而乱,藏在烟雾深处。
屋顶伏兵缓缓拉开弓弦,搭上一支新箭,瞄准院中某处阴影。他的动作很慢,却不带杀意,只是提醒——你们还在我们的视线里。
下一刻,院门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节奏稳定。
伏兵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示警。
但他们全都微微绷紧了身体,手指搭在弓弦上,目光依旧锁定院中囚徒。
脚步停在门外。
一道身影站在碎石路上,逆着火光,看不清面容。
院中,最后一个挣扎的黑衣人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