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场最高处，太子萧承泽站在高台上，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死士。叛军已经溃散了——庞英死后，禁军们群龙无首，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倒戈。皇帝的人正从四面围过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太子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发冠歪了，朱红色的朝服在晨光中显得刺眼。他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脚下的猎场，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看着那些曾经向他表忠心的将领一个一个叛变。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不是受伤，是自己咬破的。
“沈昭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喊，声音沙哑，“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没有人回答。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太子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单薄而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你出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但底气已经没了，“你不是要杀我吗？你出来！”
禁军们已经退到了高台下，十几个死士围在太子身边，握刀的手在发抖。他们不是怕皇帝的人，是怕沈昭宁——那个看不见的人，那个讲故事的人，那个让庞英的剑自己刺进庞英胸口的人。
“殿下，”一个死士低声说，“我们撤吧，还来得及——”
“撤？”太子转过头，盯着那个死士，目光像要吃人，“撤到哪里去？回东宫？等着皇帝派人来抓我？”
死士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太子转过身，又对着空荡荡的猎场喊：“沈昭宁！你写啊！你不是会写故事吗？你写我啊！你写我怎么死！你倒是写啊！”
他的声音在猎场上回荡，没有人回应。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他转过头，看见高台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沈昭宁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站在晨光中像一缕烟。他的官服还在，但官服下面的身体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衣袍在风中晃动，像一件空衣服。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颗寒星。
太子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活人。沈昭宁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没有影子，他的脚步没有声音，他的衣袍下面空荡荡的。
“你——”太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人是鬼？”
沈昭宁停下脚步，站在高台的边缘，看着太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下，臣只是个写话本子的。”
太子盯着他，瞳孔在收缩。他想起沈昭宁第一次见皇帝时说的那句话——“臣只是个写话本子的。”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在故弄玄虚，现在他觉得，这人是真的不在乎自己是人是鬼。
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页手稿。那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他把手稿举起来，让太子看见。
“殿下，”他说，“臣最后一个故事，写的是你。你想听吗？”
太子的脸色惨白。他看着那页手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太子萧承泽”。后面还有四个字，隔着距离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
死于因果。
太子的手开始发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不能被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主事吓倒。
“你以为我会怕？”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强撑，“你写啊！你写了我就会死？我不信！”
沈昭宁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举着手稿，看着太子。
太子冲了上来。
他疯了一样冲下高台的台阶，靴子踩在木阶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他冲到沈昭宁面前，一把抢过手稿，撕碎。纸片在空中飞舞，像雪花一样飘落。
“你写啊！”太子怒吼，“你写多少我撕多少！”
沈昭宁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从腰间拔出匕首。那把匕首是御赐的，刀鞘镶着宝石，刀锋锋利无比。他拔出匕首，刀光在晨光中一闪，然后狠狠地刺进了沈昭宁的胸膛。
沈昭宁没有躲。
他没有侧身，没有后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
刀锋穿过他的身体，没有流血。他的身体已经太淡了，淡到匕首穿过他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有破。但太子感觉到了——刀锋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阻力，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
沈昭宁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殿下，”他说，“你终于动手了。”
太子愣住了。他握着匕首，手在发抖。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有释然，有解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太子的声音沙哑，“你故意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点。那些光点在晨光中闪烁，像萤火虫一样飞散。
太子拔出匕首。
沈昭宁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缓缓倒下。他的身体在倒下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淡，等到他倒在地上时，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沈昭宁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结束了。”他低声说。
太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他握着匕首，刀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痕迹，像什么都没有刺过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
他还没来得及笑，手中的匕首忽然反转了。
不是他松手，不是他转腕，是匕首自己动了。刀柄从他的掌心滑出，刀身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刀尖对准了他自己的胸口。
太子瞪大了眼睛。他想扔刀，但手指不听使唤。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匕首悬在半空中，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不——”他喊了一声。
匕首刺了进去。
鲜血涌出，染红了他朱红色的朝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把匕首插在自己的心脏上。刀柄上镶着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美丽而残忍。
“杀因果之人者，”沈昭宁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很轻，很虚弱，“必被因果所杀。殿下，这是你欠的。”
太子跪倒在地。他看着沈昭宁，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来的是血，不是声音。
然后他倒下了。
倒在沈昭宁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具被遗弃的玩偶。一个满身是血，一个淡得像烟。
风吹过猎场，卷起地上的纸片。那些被太子撕碎的手稿碎片在空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远处，皇帝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郑怀远冲过来，跪在沈昭宁身边，伸手去扶他。手穿过了沈昭宁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沈昭宁！”他喊，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活着回来的！”
沈昭宁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抱歉。”他说。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那双一直亮着的眼睛，终于熄灭了。
郑怀远跪在地上，抱着那团空气，哭了。
猎场上，风停了。
旌旗垂落，像一面面降下的丧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