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场,清晨。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笼罩着远处的山峦。猎场上已经搭好了帐篷,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百官齐聚,文官站在左边,武官站在右边,黑压压一片。皇帝萧衍骑在马上,穿着猎装,腰佩长刀,看起来比在朝堂上多了几分英武之气。但他的眼神是凝重的,因为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沈昭宁站在文官队列中,他的位置很靠后,几乎被前面那些紫袍绯袍的大员们遮得严严实实。他把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已经完全透明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身体越来越淡了,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站在他前面的李主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李主事已经不记得他了。
号角声响起。
第一声号角,悠长而沉闷,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叹息。百官肃立,皇帝策马向前。第二声号角,比第一声更响亮,在山谷中回荡。皇帝举起手中的弓,向天射出一支响箭,箭鸣声划破晨空。
第三声号角——变调了。
不是狩猎的号角,是军令。急促、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割开了清晨的宁静。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庞英率三千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铁甲铿锵,刀枪如林。他们从树林里、从山坡后、从帐篷后面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猎场,把所有人围在中间。禁军们面色冷峻,手中的刀已经出鞘,箭已经搭在弦上。
“太子奉旨清君侧!”庞英勒住战马,高喊,声音洪亮如钟,“所有人放下兵器,不得妄动!”
百官哗然。
有人尖叫,有人瘫倒,有人下意识地往后躲。几个武官想去拔刀,但看见禁军的数量,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文官们挤成一团,脸色煞白,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
皇帝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铁青,但他的手没有发抖。他直直地看着庞英,目光像两把刀。
“庞英,”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要造反?”
庞英没有回答。他勒着马,站在禁军的最前面,像一个铁铸的雕塑。
太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太子的朝服,不是猎装。朱红色的袍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像一团火。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靴子踩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拦他,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太子站在高台上,俯瞰着所有人。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冰冷,像冬天的风。
沈昭宁站在文官队列中,一动不动。他看着太子走上高台,看着庞英带兵围住猎场,看着皇帝骑在马上铁青的脸。这一切他都在预知中见过,但预知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他闭上眼睛,用预知能力去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未来的碎片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见了皇帝。皇帝骑在马上,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胸口,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倒在血泊中。郑怀远扑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了自己。太子从高台上走下来,手里举着一把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毒蛇。太子走到他面前,一刀刺进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刀,笑了。
两个结局。
一个是皇帝死,一个是自己死。
他分不清哪一个会成真。
碎片散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是一个不同的结局。他试图抓住其中一块,想看清楚,但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走了。
他猛地睁开眼。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看见了死亡,而是因为他的预知从来没有出现过两个可能。每一次,他都只能看见一个未来,一个确定的、不可更改的未来。可这一次,他看见了两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不确定?还是意味着有人在干扰他的预知?
国师。
前朝国师,因果律的前任使用者。他在用因果术干扰沈昭宁的预知,让他分不清真假,让他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沈昭宁握紧了拳头。他的手已经完全透明了,握拳的时候,他只能看见自己的指甲——那是他身上最后一点不透明的东西。
“沈昭宁。”
太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在空旷的猎场上回荡。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太子。
“你写的故事,”太子一字一顿,“今天该结局了。”
风吹过猎场,旌旗猎猎作响。禁军的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百官瑟瑟发抖,皇帝骑在马上纹丝不动。
沈昭宁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透明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左手也开始变淡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手腕蔓延。
他还有一条因果。
最后一条。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用。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