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沈昭宁府邸的小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石榴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被撕碎的水墨画。
沈昭宁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空白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那两行字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沈昭宁——死于因果。太子萧承泽——死于因果。”他已经盯着这两行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字也没有加,一个字也没有改。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是来赴宴的客人。沈昭宁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来的是谁。
门被推开了。
太子萧承泽一个人走进来,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侍卫,手里只提着一壶酒。他穿着便服,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发动兵变的太子,更像一个访友的文人。
沈昭宁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也不在意。他走到桌前,在沈昭宁对面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酒。酒液清澈,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不怕我下毒?”太子端起一杯酒,闻了闻,然后自己先喝了一口。他把另一杯推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看着那杯酒,没有端起来。
“殿下深夜来访,”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不会只是为了请臣喝酒吧?”
太子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苦涩。
“沈昭宁,”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臣不知。”
太子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太子,更像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
“我年轻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也曾想做个明君。”
沈昭宁没有说话。
“父皇教过我,做一个好皇帝,要以民为本,要亲贤臣、远小人。我那时候信了。我读圣贤书,习骑射,学治国之道。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父皇就会喜欢我,朝臣就会支持我,天下就会太平。”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父皇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他怕我。他怕我太强,会夺他的位;他怕我太弱,会守不住江山。朝臣不支持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主子。这个天下,不是谁好谁就能坐的。”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学会了杀人。”太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谁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他消失。不是因为我喜欢杀人,是因为我不杀人,人就杀我。”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沈昭宁。
“你改不了天下。”他说,“你只能改几个人的命。曹安、赵崇文、吴庸、钱郎中、孙侍郎——你改了他们的命,但天下变了吗?没有。贪官还在,污吏还在,这个烂透了的朝廷还在。”
沈昭宁垂着眼,看着面前那杯酒。
“加入我。”太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个太平盛世。你写你的故事,我坐我的江山。没有人会再动你,也没有人敢再动你。”
沈昭宁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很香。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太子。
“殿下,”他说,“你杀郑怀远全家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太子的脸色变了。
“什么郑怀远全家?”他的声音有些尖锐。
“上一世。”沈昭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杀了郑怀远全家。他的妻子,他七岁的女儿,一个都没留。”
太子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
“上一世?”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说什么?”
“臣在说,”沈昭宁一字一顿,“殿下欠的命,不止臣这一条。”
太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分界线。
“你疯了。”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也许。”沈昭宁说。
太子站起来,低头看着沈昭宁。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太子说,“加入我,或者死。”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太子。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他说,“臣选第三条路。”
“没有第三条路。”
“有的。”沈昭宁站起来,平视着太子,“你死,或者我死。没有第三条路。”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阴冷,像冬天的风。
“好。”他说,“那就看看,谁先死。”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院门开了又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昭宁还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杯酒,走到门口,把酒泼在了地上。
酒液触地,立刻变成了黑色,滋滋冒烟。青石板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还是没变。”沈昭宁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那本空白册子还摊开着,最后那两行字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没有写新的字。
因为他知道,明天的结局,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命里的。
他合上册子,吹灭灯。
屋里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还活着。
明天,他可能就不在了。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那就够了。
窗外,月亮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破窗上,洒在那本空白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
但翻开最后一页,那两行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沈昭宁——死于因果。
太子萧承泽——死于因果。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册子的书页哗哗翻动,翻过了第一页,翻过了第二页,翻过了第三页,一直翻到最后。
然后风停了。
册子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沉睡的人。
明天,它会被再次翻开。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