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土味扑上坡顶，陈石右臂还搭在木甲·守垒者的操纵杆上，接口处的神经连接没断。他左耳一动，源生耳草传来新讯息——东北方向的混合动力编队已降至百米高度，引擎声沉得像闷雷压林。但更麻烦的是天色，最后一丝暮光被黑幕吞尽，洼地里的俘虏、散落的装备、断裂的履带，全都糊成一片影子。
“看不清了。”阿木蹲在木甲基座旁，手电筒照向西侧裂口，“那边还有动静，但不知道是人还是断藤。”
张工从缴获的战术包里翻出一台敌军电台，外壳烧了半边，屏幕裂纹密布。“能修，但得有光。现在这黑灯瞎火的，我接线都怕焊错脚位。”
陈石没说话，左耳继续接收地下反馈。根系网络传来一阵低频震颤——那是火绒草群在回应他的意识。三十株火绒草，早在三天前就被埋进战场四周的高点，只等一个信号。
“阿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夜风，“温控晶石弹，三枚，投到北坡、东岗、西岭预设点。”
“明白！”阿木翻身爬起，从背囊里取出三枚拇指大小的晶石弹，表面裹着树脂涂层，轻轻一捏就能激活升温机制。
他拎着弹药冲上北坡，找好角度，用力一甩。第一枚划出弧线，落在一块凸岩后方，“啪”地撞碎外壳，内部晶石迅速发热。地面微震，紧接着，一点橙黄光晕从岩缝中渗出，像水一样漫开。
第二枚砸进东岗枯树根部，第三枚滚入西岭凹地。几乎同时，三处光源同步亮起，光芒不是刺眼的白，而是带着暖意的橙黄，如同晨雾里的初阳。光晕顺着地形流淌，自高向低铺展，整片战场像是被掀开了黑布，所有细节瞬间暴露。
焦土上的弹坑、断裂的枪管、倒伏的运输车、蜷缩在断木后的敌兵——纤毫毕现。
“亮了！”阿木站在北坡上喊了一声，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陈石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战场。他左耳又动了一下——风中有细微爬行声，来自木甲基座正下方的裂隙。三名敌兵正贴着焦土匍匐前进，怀里抱着燃烧雷，目标明确：炸毁木甲的动力核心。
“哨兵竹。”他低声说。
早已待命的百株哨兵竹立刻响应。根系在地下穿行，悄无声息钻出地面，三根细藤如蛇般缠住敌兵的手腕和腰带，猛然发力往两侧一扯。三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直接被拖离基座范围，摔在开阔地上。
木甲六足缓缓迈步，沉重的木质躯体踏地发出闷响，一步步逼近。那三名敌兵趴在地上，抬头看着这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没人敢动。
“清剿组，收网。”陈石下令。
阿木立刻吹响竹哨，十几名村民手持湿藤甲和树脂喷枪冲出掩体，将残敌一一控制。有人还想摸枪，刚抬手就被藤条抽掉武器，接着被绊马藤捆成粽子。
张工这时已拆开电台外壳，露出内部烧损的线路板。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根细藤丝，蘸了点紫藤汁液，熟练地接在两个断点之间。藤丝遇液变硬，形成天然导频桥。他又拧上一枚微型晶石振荡器，按下开机键。
“滴——”一声短鸣，屏幕闪出绿光。
“通了。”张工戴上耳机，调试频道，确认无误后按下通话键，声音沉稳：“这里是绿盟前线指挥部，代号‘青脉’，我方已完全控制东南林缘战场，重复，已控制战场，请求支援接应与俘虏转运。”
无线电那头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沙哑回应：“收到……青脉，总部确认信息，正在调度运输队，预计两小时抵达。”
张工摘下耳机，嘴角微扬，但没笑出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阿木这时从焦土边缘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枚金属徽章，灰黑色作战服的衣领还挂在指尖。他脸色有点发紧：“头儿，你看这个。”
陈石接过徽章。齿轮与荆棘交叉的图案，在火绒草的光照下泛着冷光。
“财团联合军。”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早有预料。
“他们真派人来了。”阿木咬牙，“不是小股侦察队，是正规编制。这徽章是指挥层才配发的。”
陈石没答话，指尖用力一碾。金属扭曲，齿轮断裂，荆棘崩开，碎片从指缝滑落，掉在焦土上，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暗中的林海轮廓。火光只能照亮眼前这一片，再远的地方，依旧是黑的。他知道，那些地方藏着更多的车队、更多的炮台、更多的命令。
也藏着更多想把植物当奴隶的人。
“别叫人放松戒备。”他低声说，“今晚的火，只是把老鼠赶出了洞。它们还会回来，带着更大的火。”
阿木站在他旁边，顺着视线望去。远处林野寂静，但谁都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
张工重新戴上耳机，身体前倾，手指搭在电台旋钮上，持续监听频道。木甲静静地立在坡顶，六足接地，炮管微垂，像一头歇息的巨兽。
火绒草的光还在亮着，温暖而持久，照亮了战场，也照亮了每个人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边界。
陈石右臂仍轻搭在操纵杆上，没动。
左耳微微颤动，接收着地底传来的每一丝震颤。
风吹过焦土，带来一丝铁锈味。
他眨了下眼，盯着林野深处。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外扫描线，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