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刚过,天光仍被云层压着,院外巷子静得连猫跳墙的声音都能听清。那扇西角门早就被人从里面虚掩了,门缝歪斜,像一张半张开的嘴。黑衣人前锋伏在墙根下,手指贴地探了探,地面干燥无痕,檐下扫帚划过的印子还新鲜,窗纸后头没点灯,屋内死寂。
“人在。”一人低声道,摘了脸上灰泥抹了把汗,“病卧不起,正好动手。”
话音未落,五道黑影已贴墙而起,两人撞向侧门,肩头齐力一顶,木栓崩裂,门板轰然向内倒去。尘土扬起的瞬间,其余三人跃入庭院,刀出半鞘,脚步分作三路直扑主屋。他们动作快而轻,落地无声,只等一声令下就破门翻箱,烧信散谣。
可就在最后一名黑衣人踏进门槛的刹那,屋顶瓦片忽然松动。
不是风吹,也不是猫跳,是整片屋脊同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四角墙头火把滚落,啪地砸在青砖上,火苗腾起,照亮了整个院子——高墙上不知何时已站满持弓之人,披着灰布斗篷,脸藏在阴影里,弓弦拉满,箭尖朝下。
箭雨来了。
第一波是齐射,二十多支羽箭从墙头、屋脊、厢房屋顶同时射出,角度交错,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冲在最前的两人刚抬头,一支箭就钉进左肩,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后退两步,撞翻了院中石凳。第二支箭擦着另一人耳侧飞过,削断发带,他本能抬手去挡,右腿膝盖却猛地一痛,跪倒在地。
惨叫还没出口,第二轮箭已到。
这次是从两侧厢房射出,门窗突开,七八名伏兵端弓连发,箭势密集如织。有黑衣人抽出短刃格挡,铛铛两声磕飞两箭,可第三箭直接贯入小腿,他踉跄几步,扑倒在台阶前。还有人想往屋檐下躲,结果头顶横梁突然掉下绊索,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背正对墙头,又被一箭射中肩胛,趴在地上抽搐。
“撤!快撤!”有人吼了一声,转身往门口冲。
可门已经被堵死了。
一块千斤石不知何时从墙内滑落,轰地砸在门外巷道中央,碎石飞溅。另一侧后门更绝,门框上方木梁断裂,整扇门塌下半边,柴堆和断柱横七竖八压成一道屏障,连钻都钻不出去。
“上墙!”又有人喊,拔出腰刀插进砖缝,手脚并用往上爬。
可刚爬到一半,墙头突然伸出几根长杆,杆尾绑着铁钩,猛地勾住他腰带,用力一拽。那人惊呼未定,就被甩了下来,后脑撞上台阶边缘,当场昏死。另两人试图合力攀墙,结果墙顶滚下一根带刺的荆棘木板,钉满了倒钩铁钉,直接压在他们背上,一人手臂被划开大口子,血流不止。
院子里彻底乱了。
原本整齐的队形早已溃散,黑衣人聚在庭院中央,背靠背缩成一团,举刀格挡来自四面八方的箭矢。有人中箭倒地哀嚎,有人捂着腿蜷缩角落,还有人疯了一样挥刀砍向厢房大门,想强行突围。可门后早有准备,门板厚实不说,门轴处还加了铁皮包边,刀砍上去只留下浅痕。
箭还在继续射。
屋顶伏兵换上了火箭,箭头裹布蘸油,点燃后划出红亮弧线,一支接一支落入院中干草堆。火苗腾起,浓烟升起,呛得人睁不开眼。有黑衣人拿衣袖蒙脸,弯腰往前冲,结果脚下踩空,掉进提前挖好的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虽未致命,但脚掌已被刺穿,他惨叫着挣扎,却被同伴一把按住嘴。
“别出声!你想引来更多人吗!”
“我们中计了……”那人牙齿打颤,“这地方根本就是个笼子!”
没人回应他。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什么烧纸、摔杯、忧思成疾,全是假的。苏婉清根本没病,她等着的就是这一刻。他们以为是猎人,其实早成了猎物。
可明白也没用了。
伏兵没有收手的意思。第三轮箭雨再次降临,这次是从正房两侧暗门涌出的执刀伏兵推进而来,手持短弓与腰刀,呈半圆包围之势缓缓压上。他们脚步沉稳,不急不躁,像是在围剿一群困兽,根本不给对方喘息机会。
黑衣人中有两个还能战的,咬牙冲上前迎敌。一人挥刀劈向左侧伏兵,对方侧身一闪,反手一刀砍在他手腕上,刀落地,紧接着胸口再挨一脚,仰面摔倒。另一人趁机从背后偷袭,却被墙头一名弓手盯住,一箭射中小腿,他踉跄扑倒,被两名伏兵上前按住双臂,直接拖走。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
有人开始扔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有人缩在墙角,嘴里念叨着“饶命”。
还有人掏出怀中令牌想喊身份,结果刚拿出来就被一箭射飞,令牌钉进了木门。
火越烧越大,草堆燃尽后开始舔舐廊柱。热浪逼人,空气里全是焦味和血腥气。伏兵依旧占据制高点,弓手轮流射击,确保没人能组织反击。那些原本自信满满闯进来的黑衣人,现在只能抱着头在院子里乱窜,像一群被关进火圈的野狗。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已过。
巷口风起,吹动残破的窗纸哗哗作响。
一只乌鸦从屋顶飞起,盘旋一圈,落在对面屋脊上。
院中,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黑衣人终于撑不住了。他左肩中箭,右手握刀颤抖,面前三名伏兵步步逼近。他往后退,后背抵住烧了一半的廊柱,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充血的眼睛。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他嘶哑着嗓子问。
没人回答他。
只有一支箭,从屋脊最高处射来,擦着他耳侧飞过,钉入他脚前三寸的地面。
箭尾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