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秋猎前夜。
灯火通明,蜡烛在烛台上噼啪作响。皇帝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地图,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处。窗外夜色深沉,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没有星光,整个皇城像被一口大锅扣住,沉闷而压抑。
太监王恩推门进来,低声道:“陛下,沈昭宁到了。”
“让他进来。”
沈昭宁走进御书房,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已经完全透明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脸比昨天更苍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病了?”皇帝问。
“没有。”沈昭宁说,“臣只是没睡好。”
皇帝没有追问。他指了指御案对面的椅子:“坐。”
沈昭宁没有坐。他站在原地,垂着手,等着。
皇帝也不勉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敲击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明天,”皇帝开口了,声音低哑,“你有几成把握?”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右手。那只手缩在袖子里,他伸出的是左手。三根手指,直直地竖着。
三成。
皇帝盯着那三根手指,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又跳了几次,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
“三成?”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三成。”沈昭宁说。
皇帝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秋猎的路线、营地、猎场。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试图找到一条活路,但每一遍都发现,无论怎么走,太子的刀都架在他的脖子上。
“陛下,”沈昭宁忽然开口,“您什么都不用做。”
皇帝抬起头。
“活到明天就行。”沈昭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皇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你是在保护朕。”他说。
沈昭宁没有否认。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朕当了二十年的皇帝。”他说,背对着沈昭宁,“这二十年里,朕防过兄弟,防过权臣,防过外戚,防过所有人。朕以为,只要防住了他们,这江山就稳了。”
他顿了顿。
“但朕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自己的儿子来保护自己。”
沈昭宁没有说话。
“更没想过,”皇帝转过身,看着沈昭宁,“有一天需要一个刑部的小主事来保护朕。”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说话。
皇帝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热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忽然问,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皇帝。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有感激,有疑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这个万民之主,此刻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问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上一世,”沈昭宁说,“忠臣都死了,奸臣都活了。”
皇帝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坐了天下,贪官们加官进爵。郑怀远被抄家灭族,他七岁的女儿也没能幸免。而那些本该被清算的人,一个个活得比谁都好。”
“这一世呢?”皇帝问。
沈昭宁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一世,我想试试能不能反过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又跳了几次,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窗棂上,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是个疯子。”皇帝说。
“臣知道。”
皇帝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真。
沈昭宁闭上眼睛。他要用预知能力看明天的秋猎——每一个细节,每一刀,每一支箭。他要确保自己不会死得太早,至少要活到太子亲手杀他的那一刻。
未来的碎片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见了猎场。看见了皇帝骑在马上,穿着猎装,腰间佩刀。看见了太子站在高台上,嘴角挂着冷笑。看见了庞英带着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把猎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看见了自己。他站在皇帝身后,穿着六品官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看见太子朝他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毒蛇。
他想看见更多,但碎片散了。他看见了一支箭,射向皇帝的胸口。他看见了郑怀远扑过去,挡在皇帝面前。他看见了自己——自己被太子一刀刺穿胸膛,血从胸口涌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满头冷汗。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怎么了?”皇帝皱着眉。
“没什么。”沈昭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臣只是……在想明天的事。”
他没有告诉皇帝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箭,看见了血,看见了郑怀远扑向皇帝。
他不能让那些成真。
阿因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因果剩余一条。”
一条。
沈昭宁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从指尖开始变淡,透明正在向上蔓延,已经到了手腕。再过几个时辰,也许整条手臂都会消失。
“你该回去了。”皇帝说,“明天还要早起。”
沈昭宁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长廊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白得像霜。沈昭宁走在长廊里,脚步很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阿因出现在他身侧。她的身体比以往更淡了,淡得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她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还勉强能看见。
“因果剩余最后一条。”她说,声音冷冰冰的,但比以往更轻,更虚弱,“沈昭宁,你写完这一条,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了。包括皇帝,包括郑怀远。”
沈昭宁停下脚步,看着她。
月光照在阿因的身上,她的身体像薄冰一样透明,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我知道。”他说。
“你不怕?”
“怕什么?”
“被遗忘。”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
“那就让他们不记得吧。”他说,“反正我记得他们就行。”
阿因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是冷漠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她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改写命运的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怕死,不怕消失,不怕被遗忘。
只在乎他在乎的人。
阿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身影淡去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沈昭宁站在长廊里,看着阿因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阶,穿过宫门,走出了皇宫。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被月光拉得老长。但他知道,影子也会变淡,就像他一样,早晚有一天会完全消失。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路过刑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大门。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值房里空无一人。明天,也许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在那里坐过两年了。
他继续走。
路过郑怀远家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郑怀远还没有睡。他在准备明天的布防,也许还在写遗书。
沈昭宁没有敲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进巷子,推开自家的院门。
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黑黢黢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破窗还没有修,秋风从洞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他走进书房,坐到灯下,从袖子里抽出那本空白册子,翻开。
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他和太子的结局。
“沈昭宁——死于因果。”
“太子萧承泽——死于因果。”
两行字,两条命。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阿因说,最后一条因果,写完之后,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了。
他还没有想好,这最后一条应该写给谁。
是写给自己,让自己死得干脆一点?还是写给太子,让因果清算更彻底一点?还是写给国师,让他永远消失?
他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合上册子。
明天再写。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他站起来,吹灭灯。
屋里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还活着。
虽然没有人会记得他了,虽然镜子不认他了,虽然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但他还活着。
那就够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破窗上,洒在那本空白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
但翻开最后一页,那两行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沈昭宁——死于因果。
太子萧承泽——死于因果。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册子的书页哗哗翻动。翻过了第一页,翻过了第二页,翻过了第三页,一直翻到最后。
然后风停了。
册子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沉睡的人。
明天,它会被再次翻开。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