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疆,秋高气爽。棉花地里白茫茫一片,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林建华白天在地里摘棉花,晚上回来还要照顾惠英,忙得脚不沾地,却也累得踏实。
林建华是四月底从上海回来的。临走时母亲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惠英身子一天比一天重,让他多担待点,别让她累着。父亲躺在床上,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四个字:“好好待她。”
回来时,苏惠英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肚子还不太显。林建华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干重活,每天把饭做好,水挑满,连衣服都抢着洗。
“你别这么紧张,”惠英常常笑着说,“我身体好着呢,干点活儿没事。”
话虽这么说,林建华还是放心不下。他早就把陈永康托连队家属帮忙准备的小衣裳、小被子都洗干净晒好了,连红糖、鸡蛋都准备得妥妥帖帖的。连队里几个有经验的家属还特意过来教了惠英很多坐月子的注意事项,说头一胎一定要坐好,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遭罪。
预产期就在十月底。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近了,林建华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这天夜里,惠英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是腰酸得厉害。林建华从床上爬起来,端着油灯给她揉了半天腰,她才勉强睡下。可天刚蒙蒙亮,她就被一阵剧痛惊醒,捂着肚子叫出了声。
林建华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就要往外跑。惠英拉住他,气喘吁吁地说:“去……去找陈永康,让他赶马车送我去团部卫生院……!
“好,你等着,我马上去!”林建华顾不上多想,撒腿就往外跑。
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些凉意,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一口气跑到陈永康的宿舍,把门拍得震天响。陈永康披着衣服出来,听他结结巴巴地说了情况,二话不说就去套马车。
“你先回去陪着她,我马上就来!”陈永康一边套车一边说,“对了,孩子的衣服我早就准备好了,放在我那儿呢,待会儿一起带上。”
林建华这才想起来,夏天的时候陈永康就念叨着要给干儿子准备衣裳,还特意托人从喀什带了块棉布回来,说是质地柔软,适合婴儿的皮肤。他当时还笑陈永康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上心,此时也顾不上感慨,飞奔回宿舍把惠英扶上了马车。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跑得飞快,惠英靠在林建华的怀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咬得发白,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攥着林建华的手。陈永康坐在车辕上,挥舞着马鞭,不时回头问两句“还行不行”之类的话。
从三营十三连到团部卫生院有二十多里路,马车跑了小半个时辰。等到了卫生院,惠英的羊水已经破了。卫生院的王大姐是专门负责产妇生产的军医家属,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她检查了一下惠英的情况,说了一句“还来得及”,就赶紧让人把她推进了产房。
林建华站在产房门口,急得团团转。惠英的叫声一阵一阵地从里面传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他想去帮忙,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在门口来回踱步,恨不得把墙皮都挠下来。
陈永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等着吧,女人生孩子的事儿,咱们大老爷们儿插不上手。”
林建华哪里坐得住。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听着里面惠英的叫声,心里像刀绞一样。他想起探亲时母亲说过的话:“女人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上走一遭”,心里就越发不安。
“你别瞎想,”陈永康蹲在他身边,“我打听过了,王大姐接生技术好着呢,母子平安的多了去了。”
林建华点了点头,可还是放心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里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
“哇!哇!”
那哭声清脆有力,像一道曙光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林建华猛地站起来,怔怔地望着产房的门,一时竟忘了反应。
“生了!生了!”陈永康也激动得站了起来,“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产房的门开了,王大姐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恭喜啊,林建华,是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林建华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暖暖的婴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蛋红扑扑的,小嘴还在一咂一咂的,可爱得让人心里发颤。
“我当爹了……”林建华喃喃自语,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惠英在卫生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陈永康赶车来接他们,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我就说嘛,肯定是个大胖小子,这下我这个干爹当定了!”
回到家里,林建华把惠英伺候得无微不至。秋收虽然忙,但他每天都提前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看着小家伙熟睡的样子,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然后他就去厨房做饭,给惠英熬鸡汤、煮鸡蛋,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
“你别太累了,”惠英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有些心疼,“地里的活儿已经够累了,回来还得照顾我们娘俩。”
“我能行。看着你们娘俩,我浑身都是劲儿。”林建华笑着说。
孩子的名字是早就想好的,叫林海生。林是林建华的林,海是上海的海,生是新疆生的生。这个名字,既连着上海的根,也系着新疆的土。
十一月的时候,陈永康来了。他拎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块花布,一进门就把海生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哟,这孩子长得真俊,像建华,眼睛大,鼻梁高,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小伙子。”
林建华和苏惠英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陈永康留下来吃饭。林建华炒了几个菜,烫了一壶酒。两个男人喝着酒,聊着天,从地里的收成聊到孩子的未来,从连队的事儿聊到上海的家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陈永康喝了一口酒,感慨道,“咱们来新疆都五年多了吧?”
“嗯,”林建华点头,“五年多了。”
“想当初刚来的时候,咱们都还是毛头小子,现在你都当爹了。”陈永康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感慨,“永芳要是还活着,也该成家了吧……”
一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久,林建华才轻声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窗外,秋风吹过胡杨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却温暖如春,小海生在惠英的怀里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两个男人默默地喝着酒,心里都明白,他们这辈子,是要扎在这片土地上了。
叶尔羌河的水,养育了他们,也养育了他们的下一代。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