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疼痛。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像有人用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身体。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完全透明了，不是半透明，是完全透明。他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见被子上的花纹，就像他的手掌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的左手也在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手腕蔓延。再过几个时辰，也许他的整条手臂都会消失。
阿因。
他能感觉到阿因的痛苦。不是通过声音，不是通过画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接——因果的连接。阿因是他的因果化身，阿因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阿因的虚弱就是他的虚弱。
“太子，”沈昭宁咬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却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
他走到桌前，想翻开册子，手却穿过了册子的封面。他的手太透明了，透明到连纸张都抓不住。他用了三次才把册子翻开，每一页的字迹都在变淡。第一页的“杀”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第二页的“秋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阿因不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盏灯，一本册子。
他闭上眼睛，用残存的因果之力去感知阿因的位置。黑暗中有微光，那光在太子府的方向。他顺着那道光往前走，走过了墙壁，走过了街道，走过了宫墙，走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阿因被困在一个古老的阵法中央。
沈昭宁没有真正到达那里，他只是在意识中看见了。但他的感知是真实的，因为阿因的痛透过因果链传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看见阿因在挣扎。她的身体比以往更淡了，淡得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每一次挣扎，她的身体就淡一分。阵法上的符文像活的一样，不断收缩，挤压着她的存在。
一个白发老者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穿着前朝的官服，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是红还是紫。他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燃烧。
“因果化身被困，使用者就会消失。”老者笑着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沈昭宁，你的时间不多了。”
阿因抬起头，看着老者。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是冷漠的东西——是警惕。
“你是谁？”她问。
老者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你不认识我了？我们曾经是一体的。你是因果的化身，我也是。”
阿因的眼睛动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老者——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谁，而是因为他身上的因果气息。
前朝国师，因果律的前任使用者。
他因为过度改写命运，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只剩一个“概念”。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只记得一件事——他想复活。
“你疯了。”阿因说，“你已经不存在了。你只是一个概念，一个执念。你不可能复活。”
“沈昭宁重生了。”国师蹲下来，平视着阿因，“他重生了，因果线就出现了缝隙。我通过那道缝隙回来了。只要我夺走他剩下的因果之力，我就能重新凝聚存在。”
“他不会让你夺走的。”
“他拦不住我。”国师站起来，背着手，在密室里踱步，“他只剩几条命了？五条？四条？他连自己的存在都快保不住了，怎么拦我？”
阿因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通过因果链，把最后的信息传给了沈昭宁。
沈昭宁府邸。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满头冷汗。他看见了那个老者，听见了他说的话。前朝国师，因果律的前任使用者。他回来了。
沈昭宁用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的腿也开始变淡了，从膝盖往下，像是浸在雾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石榴树的影子消失了，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他在想。前朝国师，一个不存在于任何人记忆中的人，只剩下一个概念。他通过因果线的缝隙回来了，要夺走沈昭宁剩下的因果之力，让自己复活。
如果他成功了，沈昭宁会消失。不是死，是彻底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果他失败了，国师会消失。也许永远消失，也许还会找到别的缝隙再回来。沈昭宁不知道。
但他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明天就是秋猎。
太子府密室。
阿因用最后的力量，通过因果链接对沈昭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果律的核心是——你不能写死自己。但别人可以。”
沈昭宁接收到了这条信息。他站在窗前，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
你不能写死自己，但别人可以。
他懂了。
他不能写死自己，因为他写的故事都会成真。如果他写“沈昭宁死于某年某月某日”，那一天他真的会死。但因果律不会允许他这样做，因为他改写自己的命运会触发更大的反噬，也许整个因果链都会崩溃。
但别人可以。
如果太子亲手杀了他，那就不是他改写自己的命运，而是太子改写了他的命运。杀因果之人者，必被因果所杀。太子杀了他，因果就会清算太子的命。
同归于尽。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沈昭宁睁开眼，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翻开空白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着一行字——“沈昭宁——死于因果。”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一行的下面，写下了另一行字。
“太子萧承泽——死于因果。”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吹干墨迹。
阿因的声音虚弱地传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隔着千山万水。
“因果剩余二条。”
二条。
他还可以写死两个人。太子的命，还有——也许是国师的命，也许是庞英的命，也许是他自己的命。
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画，色彩正在褪去，轮廓正在模糊。
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够了。
够到明天。
太子府密室。
国师站在法阵边缘，看着阿因。
“你在跟他说话。”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以为他能救你？”
阿因没有回答。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国师笑了，“明天，秋猎。太子会在猎场上杀了他。他死了，因果之力就成了无主之物。我会取走他剩下的因果之力，重新凝聚存在。”
阿因抬起眼睛，看着国师。
“你会后悔的。”她说。
国师的笑僵住了。
“沈昭宁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因说，“他不是为了活命才改写命运的。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消失。他在乎的是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那又怎样？”
“一个不怕死的人，你拿什么威胁他？”
国师沉默了。
阿因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安静地被困在法阵中央，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她在等。
等沈昭宁来救她。
或者等自己消散。
无论哪一个，她都准备好了。
沈昭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空白册子。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和太子的结局。
他已经写下了结局，但他不知道结局会不会按他写的发生。因为因果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太子、国师、庞英、郑怀远——每一个人都在改写这条因果链。
他只是其中一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又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石榴树上，洒在那本空白的册子上。
他伸出手，让月光照在他的掌心。那只手已经完全透明了，月光穿过他的手掌，在墙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明天。”他低声说，“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关上了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