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出口,夕阳如血。
沈昭宁扶着周鹤年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了庞英。禁军统领站在台阶上,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黑压压一片,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主事,”庞英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这次你写不了故事了。”
沈昭宁松开周鹤年,把他推到身后。周鹤年瘦得像一把柴,站都站不稳,但还是咬牙撑着,没有倒下。
“庞将军,”沈昭宁说,“你要杀我?”
“擅闯天牢,劫走朝廷钦犯。”庞英慢慢走下台阶,手按刀柄,“死罪。”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庞英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盯着沈昭宁,目光像两把刀,想把眼前这个人劈成两半。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半透明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庞英拔刀。
刀光一闪,刀锋直取沈昭宁的胸口。
这一刀快如闪电,是他练了二十年的杀招。从没有人躲开过。
沈昭宁侧身。
提前半秒侧身。
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劈在了身后的石墙上,火星四溅,碎石飞迸。
庞英愣住了。
他这一刀,练了二十年,从没失过手。可眼前这个不会武功的文官,竟然躲开了。
不是快,是提前知道了刀的轨迹。
沈昭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把周鹤年护在身后。
“庞将军,你还有三刀的机会。”沈昭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三刀之后,你就没机会了。”
庞英的脸色变了。他不知道沈昭宁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可他也不能退——太子在看着他,禁军在看着他,他要是被一个文官吓退了,这统领还怎么当?
他咬咬牙,挥出了第二刀。
横扫,目标是沈昭宁的脖子。
沈昭宁低头。
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庞英的第三刀紧随其后,从上往下劈,目标是沈昭宁的头顶。
沈昭宁向左一闪,刀劈在地上,火星四溅。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庞英疯了似的连砍,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可沈昭宁每一次都堪堪避过,刀锋永远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在刀尖上跳舞。
周鹤年看呆了。他身后的禁军也看呆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会武功,脚步虚浮,动作笨拙,可每一刀都砍不中。不是因为他快,是因为他好像提前知道了刀的轨迹。
庞英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已经砍了十几刀,刀刀落空。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庞英,落在后面那些禁军身上。
他在等。
等一个人。
周鹤年忽然动了。他不是在等死的人。他被关了几个月,身子瘦成了骨架,但他的意志还在。他看见一个禁军站在他左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刀垂着,正专注地看着庞英和沈昭宁的对决。
周鹤年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那禁军的腿弯上。禁军猝不及防,膝盖一弯,身子前倾。周鹤年顺势夺过他手里的刀,握在手中,刀尖直指庞英。
“周大人!”沈昭宁喊了一声。
“我还没死呢!”周鹤年咬着牙,声音沙哑但坚定。
庞英转过身,看着周鹤年,又看了看沈昭宁。
“两个不会武功的废物。”他冷笑一声,“也配跟我动手?”
他挥刀朝周鹤年劈去。
周鹤年举刀格挡。刀锋相撞,火星四溅。周鹤年的身子被震退了好几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太虚弱了,连刀都握不稳。
沈昭宁冲上来,挡在周鹤年面前。他直面庞英,空着双手,没有刀,没有剑,什么都没有。
“庞将军,”他说,“你还记得我上次讲的那个故事吗?”
庞英的手停住了。
“那个故事里,将军的剑被做了手脚,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你——”庞英的脸色发白。
“你的刀,有没有被做过手脚?”
庞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刀刃完好,刀柄完好,一切正常。
但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沈昭宁动了。他不会武功,但他的动作很快。他一拳砸在庞英的手腕上,庞英吃痛,手一松,刀脱手落地。
当啷一声,在安静的天牢门前格外刺耳。
庞英愣住了。他堂堂禁军统领,被一个文官打掉了刀。
他的脸涨得通红,弯腰去捡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战鼓从远处滚来。
庞英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飞驰而来。领头的人穿着官服,不是军装——是郑怀远。
郑怀远勒住马,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纸,高高举起。
“庞英!”他的声音洪亮,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太子谋反布防图在此!你还要为他卖命吗?”
庞英的脸色大变。
布防图。太子秘密部署的秋猎布防图,他亲手绘制的。他交给太子的时候,太子说会锁在密室里,除了太子和他,没有人能看到。
可现在,那卷纸就在郑怀远手里。
郑怀远是太子信任的“叛徒”。前天晚上,他去了太子府,取得了太子的信任。太子让他帮忙整理文书,他趁人不备,偷出了布防图。
庞英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布防图泄露了。太子完了,他也完了。
“你——”庞英指着郑怀远,手指发抖。
“庞将军,”郑怀远走到沈昭宁身边,把布防图塞进他手里,“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刀,跟我们一起。”
庞英盯着郑怀远,又看了看沈昭宁。
他身后那些禁军,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悄悄把刀收回了鞘。
庞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撤。”他说。
禁军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开。
庞英没有看沈昭宁,也没有看郑怀远。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庞英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的手还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十几刀,每一刀都在生死边缘。如果他闪避慢了半息,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阿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冰冰的:“因果剩余五条。你刚才预知闪避消耗了三条。”
五条。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比早上更透明了,几乎能透过手掌看见地面的砖缝。
“五条。”他低声说。
“够吗?”郑怀远问。
“够。”沈昭宁说,“够到明天。”
郑怀远看着他,没有再问。他知道沈昭宁说的“够”是什么意思——不是够活,是够死。够死到明天,够死到秋猎结束。
“走。”郑怀远说,“我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他们上了马,消失在暮色中。
太子府,密室。
太子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个古老的阵法。法阵用朱砂画在地上,符文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文字。
阿因被困在法阵中央。
她的身影比以往更淡了,淡得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她在挣扎,但法阵的束缚让她动弹不得。每一次挣扎,她的身体就淡一分。
太子看着法阵中的阿因,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以为我看不到她,”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就没办法对付她?”
他站起来,走到法阵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因。
“你叫阿因,对吗?你是因果的化身。你跟着沈昭宁,帮他改写命运。”
阿因没有回答。她冷冷地看着太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
“你不怕?”太子问。
阿因还是没有回答。
太子笑了。那笑容阴冷,像冬天的风。
“你不在乎自己死活,你在乎沈昭宁的死活,对吗?”
阿因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明天会死吗?”太子蹲下来,平视着阿因,“我查过了。因果律,改写命运的人,最后会被命运反噬。他改了多少条命?三十九条?四十条?他活不过明天。”
阿因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也会死。”
太子的笑容僵住了。
“杀因果之人者,必被因果所杀。”阿因说,“你困住了我,就是在触碰因果。你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密室。
“那我们就看看,”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谁先死。”
门关上了。
密室里陷入黑暗。
阿因独自被困在法阵中央,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
她没有挣扎。因为挣扎没有用。她只是在等。
等沈昭宁来救她。
或者等自己消散。
无论哪一个,她都准备好了。
沈昭宁府邸,深夜。
沈昭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空白册子。他刚从外面回来,官服上还有血——不是他的,是庞英的刀划破了他的衣袍,但没有伤到皮肉。
郑怀远送周鹤年去了安全的地方,还没有回来。屋里只有沈昭宁一个人。
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预知闪避消耗了太多心力。他的脑子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块,空空荡荡。
阿因没有出现。
沈昭宁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阿因的声音了。自从天牢门口她报了最后一条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阿因?”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阿因!”他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沈昭宁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他顾不上扶。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
阿因不在了。
她从来没有不告而别过。每一次,她都是慢慢淡去,让他看见她走的。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抓走了阿因。
他闭上眼睛,用预知能力去看。未来的碎片闪过——他看见了太子府的密室,看见了地上的法阵,看见了被困在法阵中央的阿因。她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还在挣扎,还在等他。
沈昭宁睁开眼,手在发抖。
“太子,”他低声说,“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册子。新的一页,空白一片。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他要写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太子的故事。
但他没有落笔。因为阿因说过,他不能写死自己,但别人可以。太子必须亲手杀他,才能触发因果清算。
他放下笔,合上册子。
“明天。”他说,“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窗外,月亮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破窗上,洒在那本空白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
但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沈昭宁——死于因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明天见。”他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