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值房,午后。
沈昭宁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半透明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从昨天开始,他的左手臂也开始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走进来,身穿蓝色袍服,腰悬令牌,一看就是宫里的人。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走到沈昭宁面前,尖着嗓子喊道:“刑部主事沈昭宁,接旨。”
沈昭宁睁开眼,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
“陛下口谕,召沈昭宁即刻入宫,不得延误。”太监没有展开圣旨,只是口头传话。
“臣领旨。”沈昭宁磕了一个头,站起来。
太监转身就走,脚步很急。沈昭宁跟在后面,出了刑部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黑漆平顶,看起来和宫里常用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沈大人,请上车。”太监掀开车帘。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弯腰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光线立刻暗了。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沈昭宁坐在车里,没有掀帘子往外看。他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的声音,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刻钟。
马车走了一刻钟,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街道不是去皇宫的路。皇宫在东边,这条路往西走。西边有什么?太仆寺、太常寺、还有——天牢。
沈昭宁放下帘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预见到了这个陷阱。从太监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太子的口吻,太子的令牌,太子的人。皇帝不会在午后急召他入宫,因为皇帝知道,今天秋猎前夜,皇帝要准备的事太多,没有时间见他。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要入的不是皇宫,是天牢。
天牢里关着一个人——兵部侍郎周鹤年。
上一世,周鹤年是揭发太子贪墨军饷的关键证人。他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太子在西北贪墨的三百万两白银每一笔的来龙去脉。太子发现账册丢失之后,连夜派人抓捕周鹤年。周鹤年还没把账册交出去就被下了天牢,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这一世,沈昭宁提前知道了一切。他知道周鹤年被关在天牢的地字号牢房,知道看守换班的时间,知道牢房钥匙挂在第三个守卫的腰间。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马车在天牢门口停下。
“沈大人,到了。”太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昭宁掀帘下车,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天牢的大门黑漆漆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天牢”。两旁站着带刀侍卫,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这不是皇宫。”沈昭宁说,语气平静。
太监干笑了两声:“陛下临时改了地方,沈大人请吧。”
沈昭宁没有拆穿他。他跟着太监走进天牢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厚重的石墙,头顶只有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越往里走,守卫越多。每一道门都有侍卫把守,每一道门都需要令牌才能通过。太监手里的令牌是太子给的,一路畅通无阻。
他们走进了死牢区。
这里的牢房关的都是死刑犯,一个个蓬头垢面,蜷缩在稻草堆里。有人看见有人来了,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发出含混的哀求声。没有人理他们。
“沈大人,这边请。”太监带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更大,铁栅栏更粗,锁也更沉。牢房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囚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沈昭宁认出了他——周鹤年。
“大人,请吧。”太监指了指牢房的门。
沈昭宁没有动。他转过身,看着太监。
“这牢房,是给我准备的,还是给他准备的?”他问,指了指里面的周鹤年。
太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沈大人说笑了,陛下只是想在这里见您。”
“陛下不会在天牢里见臣。”沈昭宁说,“因为陛下从不到这里来。”
太监的笑容僵住了。
沈昭宁没有再理他。他走到牢房门前,蹲下身子,看着那把大铁锁。
守卫换班的时间快到了。
他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一队新换班的守卫走过来。领头的队长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响。他走到牢房门口,看见沈昭宁,愣了一下。
“你是谁?”队长问。
沈昭宁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他的腰间——第三把钥匙,比其他钥匙大一倍,铁环上刻着“地字壹号”。
就是这把。
“我是来提人的。”沈昭宁说,语气平淡,“刑部的。”
队长皱起了眉头:“提人?谁的命令?”
“太子的命令。”沈昭宁笑了,“你信吗?”
队长的脸色变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太子和沈昭宁之间的恩怨。但沈昭宁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没有令牌,身边只有一个太监——那个太监的脸色已经白了。
“来人——”队长刚要喊人,沈昭宁动了。
他不会武功,但他的动作很快。他一把扯下队长腰间的第三把钥匙,转身插进牢房的锁孔,一拧。
锁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队长愣住了,身后的守卫也愣住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刑部的小主事,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官,敢在天牢里动手。
沈昭宁推开牢门,大步走进去,一把抓住周鹤年的胳膊。
“周大人,跟我走。”
周鹤年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他被关了太久,已经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了。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救你出去的人。”沈昭宁说,“账册还在你手里吗?”
周鹤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挣扎着站起来,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在……在……”他哆嗦着嘴唇,“藏起来了。”
“那就够了。跟我走。”
沈昭宁扶着他走出牢房。守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挡在甬道上。
“站住!”队长拔刀喝道,“擅闯天牢,劫囚,这是死罪!”
沈昭宁没有停下脚步。他扶着周鹤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右手是半透明的,但他把它藏在袖子里,没有人看见。
“让开。”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想死的话,就拦我试试。”
守卫们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沈昭宁是谁——那个讲故事的人,那个每讲一个故事就会死一个人的瘟神。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他下一个故事的主角。
没有人敢动。
队长举着刀,手在发抖。他想砍下去,但他怕。他怕沈昭宁的故事里会出现他的名字。
沈昭宁从他身边走过,周鹤年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了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第三道门。
天牢的大门就在眼前。
沈昭宁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停住了。
天牢大门外,站着一个人。
庞英。
禁军统领庞英,身穿甲胄,手按刀柄,站在台阶上。他的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黑压压一片,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主事,”庞英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这次你写不了故事了。”
沈昭宁看着庞英,没有说话。
周鹤年在他身后发抖。
庞英慢慢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擅闯天牢,劫走朝廷钦犯。”庞英说,“沈主事,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沈昭宁看着庞英,忽然笑了。
“庞将军,”他说,“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吗?”
庞英的手握紧了刀柄。
“我说,你的故事里没有你。”沈昭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但那是上次。这一次——”
他没有说完。
但他知道庞英听懂了。
庞英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盯着沈昭宁,目光像两把刀,想把眼前这个人劈成两半。
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半透明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如果庞英真的拔刀,他活不过三息。
他在赌。
赌庞英不敢杀他。
赌庞英怕他的故事。
赌庞英还记得上次在刑部值房里,那三句话带来的恐惧。
风从甬道里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庞英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沈昭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鹤年在身后发抖。
禁军们在等着命令。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庞英松开了刀柄。
“让开。”他忽然说。
禁军们愣了一瞬,然后齐齐让开了一条路。
沈昭宁扶着周鹤年,从庞英身边走过。
他没有回头。
庞英站在天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沈昭宁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你的故事里没有你”是上次,这次不一定了。
他不知道沈昭宁这次写没写他,但他不敢赌。
所以他让开了。
沈昭宁扶着周鹤年走在长街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个佝偻的老人。
“你……你是……”周鹤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问。
“刑部主事,沈昭宁。”沈昭宁说,“周大人,你手里那本账册,藏在哪里了?”
周鹤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沈昭宁没有催他。
他们走到一条巷口,周鹤年忽然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城东……土地庙……香案下面……青砖松了……翻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周大人,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周鹤年问。
“郑怀远家里。”
周鹤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听说过郑怀远。刑部的郎中,正直,可靠。
沈昭宁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阿因出现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影在夕阳中几乎看不见。
“因果剩余七条。”她说,声音冷冰冰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
他扶着周鹤年,走在夕阳里。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半透明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就是秋猎。
一切都会在明天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