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落在沈昭宁的脸上。他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石榴树上鸟雀的叫声。今天就是秋猎了,一切都会在今天见分晓。
他起身,走到铜盆前洗漱。水是凉的,他掬了一捧拍在脸上,清醒了几分。然后他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帕子,抬起头,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铜镜。
铜镜中映出房间的陈设——桌子、椅子、窗棂、还有他身后的床铺。一切都很清晰,铜镜打磨得光亮,连桌上的茶杯都映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他的脸。
沈昭宁愣住了。
他站在铜镜前,镜子里应该映出他的脸、他的肩、他整个人。但此刻,镜中空无一物,只有他身后的墙壁和家具,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镜,镜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但镜子里,那只手并没有出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是半透明的,左手也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但在铜镜里,什么都看不见。
阿因站在他身后,半透明的身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因果剩余九条。”她说,声音冷冰冰的,“你已经开始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沈昭宁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还在,皮肤还在,触觉还在。但镜子不认他了。
“还能撑多久?”他问。
“看你写多少。”阿因说,“九条命,九个人。写完,你就彻底消失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帕子擦了擦脸,帕子穿过右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棉布的纹理,但那只手看起来像是不存在一样。
他穿上官服,动作很慢,很仔细。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腰带一条一条系紧。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子里只有衣服在动,像一件空衣服自己飘着。
他转身走出了房门。
刑部值房,早饭时间。
沈昭宁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李主事正啃着烧饼,对面两个主事在低声聊天,角落里一个书吏在整理案卷。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沈昭宁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水是热的,蒸汽袅袅升起。
李主事啃完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目光从沈昭宁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又低下去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李主事又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是哪个衙门的?”他问,“看着眼生。”
沈昭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刑部主事沈昭宁。”他说,语气平静,“在你对面坐了两年。”
李主事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怀疑,只有茫然——是真的不记得了,不是装出来的。
“刑部没有姓沈的主事。”李主事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户部在隔壁院。”
沈昭宁没有辩解,只是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
李主事没有再看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遗忘已经开始了。不是从今天开始,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今天到了临界点。
李主事跟他共事两年,每天坐在对面,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却完全不记得他了。
他放下茶杯,看了看周围。其他几个主事各忙各的,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透明了。
值房的门被推开了,郑怀远大步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住,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沈昭宁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跟我来。”郑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沈昭宁没有挣扎,跟着他走出了值房。
郑怀远把他拉进刑部档案室,关上门,反锁了。
屋里光线昏暗,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味。
“你的下属已经全不记得你了。”郑怀远转过身,盯着沈昭宁,声音低沉,“刚才我进来之前,问了李主事一句‘沈昭宁来了没有’,他问我‘沈昭宁是谁’。”
沈昭宁没有说话。
“我又问了另外两个人,他们也说不认识你。”郑怀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你隔壁的邻居,我也去问了。他们说那间宅子空了好几年,没人住过。”
沈昭宁靠在书架上,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也开始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
“只有我和皇上还记得你。”郑怀远说,“你告诉我,还能撑多久?”
“九条命。”沈昭宁说,“写完九个人,我就彻底消失了。”
“九个人?”郑怀远皱起了眉头,“太子、庞英,还有那些爪牙,够吗?”
“不够也得够。”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只有九条了。”
档案室里安静了片刻。灰尘在阳光中缓缓飘落,像细碎的雪花。
“今天就是秋猎了。”郑怀远说,“你准备好了吗?”
沈昭宁点了点头。
“我会在你身边。”郑怀远说,“不管发生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怕?”
“怕什么?”郑怀远反问,“怕你消失?你消失了我也会记得你。”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越来越模糊的手。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推开门,走出了档案室。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傍晚,沈昭宁府邸。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色,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叶铺了一地,秋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沈昭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没有茶,没有书,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
阿因坐在对面,半透明的身影在夕阳中几乎看不见。
“如果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了,”沈昭宁忽然开口,“我还会存在吗?”
阿因沉默了片刻。
“不会。”她说,“你会变成故事里的人——存在过,但没人相信。”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两只手都是半透明的,能清楚地看见下面的骨骼和血管。在夕阳的映照下,它们像两片薄冰,随时都会融化。
“那正好。”他笑了,笑得没心没肺,“我本来就是写故事的。”
阿因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担忧,只是一种类似好奇的情绪——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沈昭宁反问。
“消失。”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美,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我死过一次了。”他说,“那滋味不好受。但消失不一样,消失不是死,是不存在了。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在乎你,就好像你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他顿了顿。
“但那又怎样呢?我本来就是个写话本子的。话本子里的故事,是真是假,有谁在乎?只要有人听,有人传,故事就活着。故事活着,我就活着。”
阿因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进屋里。
他坐到灯下,从袖子里抽出那本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的“杀”字还在,墨迹乌黑发亮。第二页的“秋猎”、第三页的“庞英”、第四页的“博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他在想,最后一个故事,应该写给谁。
不是太子,不是庞英,而是他自己。
他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沈昭宁——死于因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值了。”他说。
他把册子塞进袖子里,吹灭灯,躺回床上。
窗外,月亮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破窗上,洒在那本空白的册子上。
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还活着。
虽然没有人记得他了,虽然镜子不认他了,虽然他正在从这个世界上一点一点消失。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沈昭宁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