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的文武百官。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今天的气氛不对。
太子萧承泽站在御阶之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御史,一个个面色凝重,手里攥着折子,像是攥着杀人的刀。
沈昭宁站在殿末,他的位置太靠后了,几乎被前面那些紫袍绯袍的大员们遮得严严实实。但他不在意。他垂着手,低着头,看起来像一个最不起眼的末流小吏。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半透明的手,在宽大的官服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太子往前跨了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一甩袖子,声音洪亮:“臣弹劾刑部主事沈昭宁!此人妖言惑众,滥杀朝廷命官,蛊惑圣听,罪不可赦!”
话音刚落,身后十几个御史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沈昭宁妖言惑众,罪当凌迟!”
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出来,堆在御阶之下,高高摞起。御史们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声势浩大。
太子站在最前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皇帝没有动。他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太子对沈昭宁的总攻,但没有人敢站队,因为站错了就是死。
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落在殿末。
“沈昭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臣在。”一个声音从殿末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昭宁从队列中走出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身边时,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看路边的石头。
他走到御阶之下,站定,拱手行礼。
皇帝看着他:“你有何话说?”
沈昭宁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话本子。那话本子不大,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看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殿中的文武百官都盯着那个话本子。他们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沈昭宁写故事的本子。每一个从他嘴里讲出来的故事,都变成了一条人命。
沈昭宁翻开话本子,清了清嗓子,朗声朗读起来。
“话说有一个贪官,官居高位,权势熏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贪官啊,最擅长的不是办事,是诬陷。谁要是挡了他的路,他就写奏折弹劾谁。忠臣被他弹劾成了奸臣,清官被他弹劾成了赃官。”
几个御史的脸色开始发白。
沈昭宁继续读,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书:“一日早朝,这贪官又掏出奏折,准备弹劾一位忠臣。他站在朝堂上,打开折子,张嘴要读——”
他顿了顿,抬起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御史们。
“读着读着,奏折卡进了喉咙。上不去,下不来。他拼命咳,拼命咳,脸憋得发紫,眼珠子鼓得像铜铃。最后啊——”
他合上话本子,笑了。
“活活噎死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昭宁把话本子塞回袖子里,拱手道:“臣这故事还没写完,诸位大人有兴趣听完吗?下一个被噎死的贪官,臣还没想好写谁呢。”
跪在地上的御史们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手里的折子掉在了地上,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领头的御史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大人,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他跪在最前面,此刻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滴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臣……”他的声音在发抖,“臣可能是……误信了谣言。沈主事……沈主事忠君爱国,臣……臣收回弹劾。”
他慌忙捡起地上的折子,塞进袖子里。
其他御史见状,也纷纷捡起折子,有的塞进袖子,有的藏进怀里,有的干脆撕了。
太子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些跪着的御史们,已经叛变了。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笑得毫无预兆,笑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退朝。”皇帝说,“沈昭宁留下。”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走。太子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沈昭宁,目光像两把刀。
沈昭宁迎着那道目光,微微颔首,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太子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朝堂外,退朝后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个沈昭宁……他刚才读的那个故事,是在威胁御史们吧?”
“何止是威胁,他是在点名。谁再弹劾他,下一个死的就是谁。”
“这人到底是人是鬼?”
“别说了,他来了。”
沈昭宁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把右手缩进袖子里,那只半透明的手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正要往宫门方向走,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太子萧承泽。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没有随从,没有幕僚,没有任何人。他就那样直直地站在沈昭宁面前,像一堵墙。
沈昭宁停下脚步,看着太子。他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恨,有怒,有一种沈昭宁从未在太子脸上见过的东西——低声下气。
“你到底想要什么?”太子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昭宁能听见,“官职?金银?我可以给你十倍。你开价。”
沈昭宁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他说,“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太子皱起了眉头:“你说。”
沈昭宁往前走了半步,靠近太子,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想要你上一世欠的——那些被你害死的忠臣的命。殿下,你还得起吗?”
太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像是被人揭开了一道陈年的伤疤。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什么上一世?”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后退一步,拱了拱手:“殿下,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
他没有追上去。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上一世。”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什么上一世?”
没有人能回答他。
沈昭宁走出宫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阿因出现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影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因果剩余九条。”她冰冷地报数,“你又消耗了两条。”
沈昭宁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两条?”他问,“我只讲了一个故事,怎么就消耗了两条?”
“那个故事里有两个人。”阿因说,“一个是故事里被噎死的贪官,一个是故事外被你吓破胆的御史。两条命,两条因果。”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值了。”他说。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阿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因果不问值不值,只问变没变。”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他走在长街上,脚步不快不慢。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那只半透明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九条命,九个人。
他还需要写死多少人?太子、庞英、还有太子身边那些大大小小的爪牙。至少五个,也许更多。九条命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退路。
刑部值房里,郑怀远正等着他。
沈昭宁推门进来的时候,郑怀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昭宁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茶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换热水,直接喝了。
“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郑怀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读了那个故事之后,御史们全撤了弹劾。”
沈昭宁点了点头。
“太子找你说了什么?”
“问我想要什么。”沈昭宁放下茶杯,“官职,金银,随便开价。”
郑怀远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想要他上一世欠的命。”
郑怀远沉默了。他知道沈昭宁说的“上一世”是什么意思,因为沈昭宁告诉过他——上一世,太子贪墨军饷,忠臣被清洗,郑怀远被抄家灭族。
“他信吗?”郑怀远问。
“他不信。”沈昭宁说,“但他怕了。”
“怕什么?”
“怕我说的是真的。”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人不怕假话,怕的是假话里有真话。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但他心里知道,如果万一是真的呢?”
郑怀远看着沈昭宁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只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在他转身的时候露出来一瞬。郑怀远看见了——半透明的,能看见骨骼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沈昭宁不想让他看见。
“秋猎还有一天。”郑怀远说,“你准备好了吗?”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准备好了。”他说,“你呢?”
郑怀远点了点头:“我也准备好了。”
沈昭宁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案卷。案卷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又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自己的存在正在变淡,所以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在变淡。
但他不在乎。
他提起笔,在案卷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
庞英。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还不到时候。
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郑怀远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像一尊雕塑。
沈昭宁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想秋猎,想太子,想庞英,想那些还没有写完的故事。
九条命。
他需要在九条命之内,结束这一切。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暮色四合。
一天又过去了。
明天,就是秋猎。
一切都会在明天见分晓。
沈昭宁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明天。”他低声说。
阿因出现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你怕吗?”她问。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不怕。”他说,“因为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阿因没有再说话。
沈昭宁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