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沈昭宁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的右手搭在被子上,那只半透明的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肘弯,再过几天,也许整条手臂都会变得像不存在一样。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去。
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看见了。
刑场。
不,不是刑场——是金殿。他跪在金殿之上,两旁站着文武百官,太子高高在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而他身后,两个行刑的力士举着碗口粗的廷杖,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腰上、腿上、背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金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抬起头,看见了自己的脸。不,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他。那个他站在刑场边上,穿着六品官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
沈昭宁认出了他。
那是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的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你改了多少人的命?”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够了吗?”
沈昭宁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的自己,沉默了。
他改了多少人的命?曹安、赵崇文、吴庸、马夫、钱郎中、孙侍郎、还有那个绑匪。七条命。还不够,远远不够。
“不够。”他说。
上一世的他笑了,笑得满嘴是血:“那就继续。但你要记住——你改得了别人的命,改不了自己的。”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月光被乌云遮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渐渐平稳。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放在枕边的那本空白册子。封面很光滑,像婴儿的皮肤。他握着它,握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没有点灯,直接坐到了书案前。
阿因出现在对面,半透明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可怕。
“你要做什么?”她问。
“预知秋猎。”沈昭宁说。
“你疯了吗?预知未来的代价——”
“我知道。”
沈昭宁没有等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像一支箭,射进了时间的河流。未来的碎片在他眼前闪过——他看到秋猎的猎场,看到皇帝的銮驾,看到庞英带着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看到太子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一把刀。
画面碎得太快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是一个不同的结局。
他看见皇帝被乱箭射死。
他看见自己被太子一刀刺死。
他看见庞英倒在地上,胸口插着自己的剑。
他看见郑怀远抱着孩子的尸体,跪在血泊中。
太多碎片,太多可能,他的脑子像要被撑破了一样。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因果剩余十三条。”阿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冰冰的,“你刚才预知秋猎,消耗了十条。”
十三条。
他剩下十三条命。
从四十九条到十三条,他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两只手都是半透明的,能清楚地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再过几天,也许连手臂都会消失。
“够撑到秋猎吗?”他问。
阿因没有回答。
沈昭宁等了几息,见她不说话,便不再问。
他翻开册子,看着第一页那个“杀”字。那是他几天前写下的,墨迹已干,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他还不知道要写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写。
因为太子不会等他。
太子府,书房。
烛火通明,太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禁军统领庞英。庞英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穿着便服,没有带刀,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秋猎那天,”太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你带禁军封锁猎场。”
庞英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领命。”
太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沈昭宁……这次我看你怎么写。”
庞英抬起头,看着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看出了他的犹豫:“有话直说。”
“殿下,”庞英压低声音,“那个沈昭宁……他是不是真的能……”
“能什么?”
“能预言人的生死。”
太子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沈昭宁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应验,曹安、赵崇文、吴庸、钱郎中、孙侍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如果不是预言,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是人是鬼不重要。”太子说,“重要的是,他必须死。”
庞英低下头:“末将明白。”
“你下去吧。”
庞英站起来,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太子一个人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沈昭宁,”他自言自语,“你以为你赢了?不,胜负还没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月亮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丝冰冷的笑。
沈昭宁府邸,书房。
沈昭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空白册子。
他已经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墨汁在砚台里干了一次又一次。他一次又一次地舔笔蘸墨,一次又一次地悬在纸面上方,一次又一次地放下。
他不敢写。
不是因为害怕因果,不是因为害怕消失。是因为他知道,太子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庞英。
禁军统领庞英,麾下三千禁军,全是精锐。秋猎那天,只要庞英倒向太子,皇帝就是笼中鸟,沈昭宁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必须写死庞英。
但如果现在写死庞英,因果会直接抹去他。阿因说过,写死庞英需要消耗至少十条因果——他现在只剩十三条,写完庞英还剩三条。秋猎还有三天,三天里他还要写其他人,还要应对太子的反扑,三条命根本不够。
不写庞英,死。
写了庞英,也是死。
怎么选都是死。
沈昭宁盯着那页白纸,盯了很久。
阿因坐在对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你在赌。”她说。
“对。”沈昭宁说,“我在赌。”
“赌什么?”
“赌我能撑到秋猎那天。”
“凭什么?”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阿因那双冰冷的眼睛:“凭我不想再死一次。”
阿因没有回答。
沈昭宁低下头,翻开册子,翻到第一页。
那个“杀”字还在那里,墨迹乌黑发亮,像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提起笔,在“杀”字下面,写下了第二个字。
不是名字,不是死法,而是一个日期。
秋猎的日期。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三天。”他自言自语,“够了。”
他把册子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吹灭灯。
屋里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还活着。
三天后,他可能就不在了。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那就够了。
窗外,月亮又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破窗上,洒在那本空白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
但翻开第一页,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杀。
秋猎。
三天。
沈昭宁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他梦见了一片星河,星光璀璨,无数光点在他周围流动。每一个光点都是他写过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条命。
他伸出手,触碰了其中一个光点。
光点炸开,化作无数更小的光点,像烟花一样散开,散进无尽的虚空里。
他笑了。
在梦里,他还活着。
在梦里,他还在写故事。
在梦里,他没有消失。
第二天清晨,沈昭宁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还是半透明的,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
他穿上衣服,把册子塞进袖子里,推开门。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秋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三天。”他低声说。
然后他走出院子,走进了秋日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