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皇宫的钟鼓楼传来三更的鼓声,沉闷而悠长。
沈昭宁已经躺下了,却没有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院子里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右手还藏在被子里,那只半透明的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再过几天,也许整条手臂都会变得像不存在一样。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昭宁坐起来,没有点灯,直接走到门口拉开门。一个太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大人,”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召见。”
沈昭宁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三更半夜,皇帝召见——这不是寻常的事。
“现在?”
“现在。”
沈昭宁没有多问。他披上外衣,跟着太监出了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摇晃,像一只孤零零的萤火虫。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太监走得很快,沈昭宁跟得也很快。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宫门已经落了锁,但太监拿出一块腰牌,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立刻开了门。沈昭宁注意到,侍卫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在意。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皇帝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陛下,沈大人到了。”太监通报。
皇帝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他看了两秒,然后挥了挥手。太监们鱼贯退出,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过来。”皇帝说。
沈昭宁走上前,在御案前站定。他垂着手,没有行礼,因为皇帝没有给他行礼的时间——皇帝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一尺有余,鞘身乌黑,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朴素得像一把普通士兵用的短刀。但沈昭宁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不凡——刀鞘的皮革是西域进贡的犀牛皮,刀柄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那是皇家内造的手艺。
“朕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皇帝把匕首递过来,“太子……他要提前动手了。”
沈昭宁接过匕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抽出半截刀身,寒光一闪,映出他的半张脸。
“提前到什么时候?”他问。
“十日后的秋猎,改为三日。”皇帝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太子等不及了。他怕你再多写几个故事,把他的人一个一个全拔光。所以他要在秋猎第一天就动手。”
沈昭宁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预知——他记得。上一世,秋猎是七天后的事,太子在猎场上发动兵变,皇帝被围,禁军倒戈,血流成河。那一世他没有活到秋猎,他在那之前就已经被杖毙了。但他听说了结局,听说了皇帝如何被太子软禁,听说了忠臣们如何被一个一个清洗。
这一世,一切都提前了。
他睁开眼。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你能阻止吗?”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能写死所有人,唯独写不死因果。”
皇帝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陛下,”沈昭宁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如果我改写了你的结局,我会彻底消失。”
御书房里安静了。
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你的意思是……”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改写别人的命,折寿。改写朕的命,你会死。”
“不是死。”沈昭宁说,“是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皇帝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他问,“你大可以跑,大可以躲,大可以不写那些故事。你为什么要留下来送死?”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刀身上映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上一世,”他说,“没有人做这些事。所以忠臣死了,奸臣活了。太子坐了天下,贪官们加官进爵。而郑怀远被抄家灭族,他七岁的女儿也没能幸免。”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这一世,我想试试能不能反过来。”
皇帝沉默了。
他慢慢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朕的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改不了。”
“臣不敢改。”沈昭宁说。
“不是不敢。”皇帝睁开眼,直直地看着他,“是你改不了。因果不让你改,你不也说了吗?改写朕的结局,你会消失。”
“所以陛下的命,臣不改。”
“那太子的命呢?”
“臣可以写。”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又跳了几次,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宁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用力,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帝王的手,更像一个在风雨中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那朕的命,不劳你改。”皇帝说,一字一顿,“朕自己来守。”
沈昭宁愣住。
他看着皇帝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帝王眼中见过的东西。
风骨。
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这个被太子逼到墙角的帝王,这个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防着的父亲,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软弱无力的时候,站起来了。
“陛下……”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朕坐了二十年的龙椅。”皇帝松开他的手,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苦涩,“二十年来,朕防过兄弟,防过权臣,防过外戚,防过所有人。朕以为,只要防住了他们,这江山就稳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但朕忘了防自己的儿子。”
沈昭宁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皇帝不需要他说话。
“太子的母亲是朕的发妻,朕登基那年她就走了。太子是朕一手带大的,朕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朕以为他会是一个好皇帝。朕以为,等朕百年之后,他会把这份江山守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朕错了。”
沈昭宁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的人。
“陛下,”沈昭宁说,“臣不能改写您的结局。但臣可以改写太子的结局。”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确定?”皇帝问。
“臣确定。”
“你不怕消失?”
“臣怕。”沈昭宁说,语气平静,“但臣更怕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皇帝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去吧。”他说,背对着沈昭宁,“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昭宁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臣,必不负陛下。”他说。
皇帝没有回头。
沈昭宁站起来,退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月亮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阿因出现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你哭了。”她说。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有。”他说,“是风迷了眼睛。”
阿因没有再说话。
沈昭宁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宫道,出了宫门。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皇帝不再是那个躲在御书房里猜忌多疑的帝王,沈昭宁也不再是那个孤军奋战的刑部小主事。
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沈昭宁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月亮很亮,照得长街如同白昼。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还有三天。
三天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那把皇帝赐给他的匕首。刀刃很锋利,刀鞘很沉。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到它。
但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不会犹豫。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这条命。
而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