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值房,午后的阳光照常照进来,照在沈昭宁的茶杯上,照在郑怀远低垂的眉眼上。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沈昭宁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热水,只是端着,让杯壁的凉意渗进指尖。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门被推开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小厮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用蓝布包着,方方正正。
“哪位是沈昭宁沈大人?”小厮问。
沈昭宁放下茶杯:“我。”
“有人让小的送这个来。”小厮把包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在躲避什么。
沈昭宁看着那个包袱,没有动手。
郑怀远从角落里走过来,眉头微皱:“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昭宁说。
他解开包袱。
蓝布散开,里面是一顶官帽——郑怀远的官帽。帽子上有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在乌纱上凝成一片片黑色的硬痂。
郑怀远的脸刷地白了。
“我家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他想伸手去拿那顶官帽,但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沈昭宁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别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
郑怀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毕竟是刑部的郎中,见过世面,知道这个时候慌没有用。但他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沈昭宁把官帽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
“先回去。”他说,“我来处理。”
“沈昭宁——”
“相信我。”
郑怀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闭上了嘴。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笔。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写字,一笔一划,像在练功。
沈昭宁走出值房,穿过院子,出了刑部的大门。
他没有回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的一条小巷。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常年阴冷潮湿。
阿因出现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影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
“你知道是谁干的。”她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是谁。除了太子,没有人有动机,也没有人有胆子绑架刑部郎中郑怀远的家人。
“你若妥协,因果会加倍反噬。”阿因说,“你若继续,郑怀远的家人会死。”
沈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阿因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他们的命呢?”他问。
阿因沉默。
“你只在意因果,只在意账本,只在意我还剩多少条命。”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郑怀远的妻子,他七岁的女儿。她们的命,在你眼里值多少条因果?”
阿因没有回答。她的身影淡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沈昭宁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巷子里没有风,没有阳光,只有潮湿的青苔气息和远处传来的模糊叫卖声。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然后睁开。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府邸。
沈昭宁府邸,书房。
他没有点灯。窗帘拉上了,屋里很暗。他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那本空白册子。
阿因又出现了。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站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沈昭宁没有看她。他盯着那本册子,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昏暗。
他伸出手,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垂垂欲坠。
他没有落笔。
他在想。
如果写死太子,郑怀远的家人会死。因为太子一定安排了人质——不是一个人在看守,而是整个链条。杀一个杀手,还有第二个;杀第二个,还有第三个。他不怕杀人,但他不能保证在杀光所有人之前,郑怀远的家人还活着。
如果不写,郑怀远的家人也会死。太子不是善男信女,一旦确认沈昭宁不受威胁,他会毫不犹豫地撕票。
怎么写都是输。
沈昭宁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不是用预知,而是用脑子。预知只能看到未来三秒内会发生什么,看不到一个时辰后,更看不到一天后。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了眼。
阿因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你想到了。”她说。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第一页空白的纸上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名字,不是死法,而是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贪官绑架忠臣家属的故事。
故事里,贪官把忠臣的家人关在一处秘密别院,派了一个杀手看守。杀手养了三条猎犬,凶悍忠诚,从不违抗主人的命令。
但有一天夜里,猎犬突然发狂了。
它们扑向主人,撕咬他的喉咙,咬断他的手筋,把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杀手死了。
忠臣的家人得救了。
而那个贪官,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夜里,暴毙而亡。死因不明,御医查不出任何毛病,只说“心脉俱断”。
沈昭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阿因也看了很久。
“你杀的不是杀手。”她说。
“我杀的是贪官的恶。”沈昭宁说,“杀手只是工具。真正该死的人,是下命令的那个人。”
阿因没有再说话。
太子的一处秘密别院,在城西的一座废弃宅子里。
宅子很大,但年久失修,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瓦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人知道这是太子的产业,连太子府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只有太子最信任的几个心腹知道。
其中一个,此刻正坐在正厅里喝酒。
他姓吴,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绰号——“狼爷”。因为他养了三只猎犬,比狼还凶。
狼爷今晚喝了不少酒。太子说了,只要他看好郑怀远的家人,事成之后,赏他五百两银子,外带一处宅子。
五百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打了个酒嗝,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三只猎犬趴在他脚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舌头伸得老长。
“去去去!”狼爷踢了踢最近的那只,“还没到喂的时候。”
猎犬呜咽了一声,重新趴下。
后院的一间厢房里,郑怀远的妻子抱着七岁的女儿,缩在墙角。
女儿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吓的。妻子的眼睛红肿,哭过,但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她立刻把女儿抱得更紧。
别怕。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大人会来救我们的。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像念经一样。她不知道沈昭宁是谁,只记得丈夫说过这个名字,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
夜深了。
狼爷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走。他要去看看那个娘们和孩子还在不在。
三只猎犬跟着他,尾巴竖得高高的。
他走到后院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厢房的灯还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还在。
“老实待着。”他含混地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猎犬没有跟上。
他回头,看见三只猎犬站在后院门口,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对。
狼爷的酒醒了一半。他跟这三只狗相处了五年,从来没见过它们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忠诚,不是饥饿,是杀意。
“你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领头的猎犬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第二只咬住了他的右手,第三只咬住了他的左腿。三只狗同时发力,像撕一块破布一样把他撕开了。
惨叫在夜空中回荡,但没有人来。
因为这座宅子太偏僻了,方圆一里之内没有人家。
等狼爷不再动弹,三只猎犬松开了嘴,蹲在原地,舌头舔着嘴角的血。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后院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郑怀远的妻子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脸色发白,但没有叫出声。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
女儿还在睡,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她抱着女儿,快步穿过院子,出了宅子的后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郑怀远的脸。
“快上来!”他伸出手。
妻子抱着女儿上了车,郑怀远一甩鞭子,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太子府,书房。
幕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太子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那、那个别院……杀手死了……郑怀远的家人……被救走了……”
幕僚每说一个字,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太子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幕僚偷偷抬起头,看见太子的脸色惨白——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崩溃前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怎么做到的?”太子问。
“那、那杀手养的三条猎犬……突然发狂,把主人咬死了……然后郑怀远的家人就……”
太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听在幕僚耳朵里,比鬼哭还瘆人。
“他不是人。”太子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是鬼。”
幕僚抬起头,看见太子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他是鬼!”太子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茶壶茶碗全扫到了地上,“他什么都能预料,什么都能改写!我说不过他,杀不死他,连绑个人质都拦不住他!他是鬼!他是鬼!”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悄悄后退。
他们都从太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恐惧。
太子在害怕。
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未来的天子,在害怕一个刑部的小主事。
这个消息比任何一桩死亡都更让人心惊。
沈昭宁府邸,书房。
沈昭宁坐在灯下,面前的册子翻开着,那页写满故事的白纸在烛光中微微泛黄。
阿因出现在他身后。
“因果剩余二十三条。”她冰冷地报数,“你写那个故事,消耗了两条。”
沈昭宁没有回头。他盯着那页纸,嘴角微微上扬。
“值了。”他说。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阿因没有再说话。她的身影淡去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沈昭宁合上册子,吹灭灯。
屋里陷入黑暗。
但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还活着。
郑怀远的家人也活着。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