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忙音。
“嘟——嘟——嘟——”
林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家里,已接,通话时长47秒。
47秒。六十岁的他,用了47秒,告诉了三十二岁的他几件事:第一,别碰那片叶子。第二,那片叶子是钥匙,会打开一扇通往沙漠的门。第三,别信老周。
老周说“等了你三年”。老周说“另一个你”。老周说“别信那个卖花的老头”。老周给了他那个罐子。罐子里有那片叶子…。
如果老周不能信,那卖花老头就能信吗?
卖花老头说“别在满月的时候浇水”。他听了,没浇水。但满月的时候,星石莲还是激活了。因为根本就不用浇水。月亮的月光才是水。卖花老头的话,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该信谁了。
六十岁的他,说的话就能信吗?
那是他自己。但一个六十岁的、从沙漠深处打电话过来的、声音里带着风沙的自己…。
他真的能信吗?那个自己,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还是不是“人”?
林晚蹲在电视柜前面,手里攥着那根灰色的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处理器烫得能煎鸡蛋。
他需要停下来。需要喘口气。需要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做一件熟悉的事,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胖虎跟在他身后。年糕从厨房跳下来,也跟了过来。墨水从冰箱上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姜糖停止了打滚,小跑着过来。灰灰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来。豆沙从鞋柜上跳下来,颠颠地跑过来。
六只猫,全部聚集在了阳台上。围成一个半圆,面朝林晚。
它们在等他。
等他说什么?等他做什么?应该是等他做决定吧。
林晚看着六只猫的眼睛。黄色的、蓝色的、金黄色的…。
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不是宠物看主人的眼神。
是队友看队长的眼神。是士兵看指挥官的眼神。是网络上的六个节点,看着第七个节点的眼神。
看着这些可爱的毛孩子,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我决定了。”
他没有说决定是什么。
但六只猫同时眨了眨眼睛。
它们知道了。
林晚转身走进屋里,拿起茶几上的玻璃罐子。罐子里,那片蓝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叶尖的珠子像一颗凝固的露珠。
他没有碰叶子。他把罐子放在了电视柜上,放在星空画的正下方。然后他走到阳台上,蹲在星石莲前面。
“你说你是一个邀请,”他小声说,“那我接受了。”
星石莲没有反应。它安安静静地待在花盆里,像一个什么都没听过的乖孩子。
但林晚知道它听到了。
因为那些从花盆地下,长出来的银白色的丝线,突然开始加速生长。
它们以之前十倍的速度,从阳台爬进客厅,从客厅爬进卧室,从卧室爬进厨房,从厨房爬进卫生间。它们爬上了墙壁,爬上了天花板,爬上了窗户,爬上了门框…。
它们穿过每一个节点,点亮每一颗珠子。整间屋子在几秒钟之内被银白色的光芒淹没了。
然后,光芒收拢了。像一张展开的渔网被人从中间提起来,所有的网线都向中心聚拢。
光的中心,是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那片蓝色的叶子亮了起来。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星石莲叶片的颜色。
那种蓝从罐子里溢出来,像水一样漫过茶几,漫过地板,漫过林晚的脚面。
林晚低头看着那层蓝色的光漫过自己的鞋子。不凉,也不热,根本就没有感觉。
但他知道,这不是光。这是——通道。那片叶子打开了门。门那边,是沙漠。是那个圆。是六十岁的他。
林晚低下头头,看着六只猫。问:“走吗?”
六只猫没有“喵”。它们同时站了起来,尾巴竖得笔直。
胖虎走在最前面。它走到那层蓝光前面,停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然后它迈了进去。
它没有消失。它站在蓝光里,身体被蓝光照亮了,橘色的毛变成了金色。它转头看向罐子的方向,然后迈出了第二步。
它走进了罐子里。
它不是“变小了”走进去的,是罐子“变大”了。
在林晚的视线里,罐子还是原来的大小,但胖虎走进去的时候,罐子的开口变成了一个门。一个圆形的、发着蓝光的、足够一只猫走进去的门。
年糕跟了上去。墨水跟了上去。姜糖跟了上去。灰灰跟了上去。豆沙跟了上去。
六只猫,排成一列,走进了那个玻璃罐子。
林晚站在蓝光里,看着猫们一只一只地消失在罐子的开口里。他听到了风声。很大的风声,像沙漠里的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蓝光吞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在坠落,在上升,在静止,在移动。
所有的方向感都消失了,上下左右前后全部混在了一起。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蓝色。无穷无尽的蓝色。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她说的是:“你终于来了。”
不是“欢迎”。不是“等你很久了”。是“你终于来了”。像是一个一直在等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那种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一种在确认时间里,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
蓝光散去了,林晚睁开眼睛。
他站在沙漠里。
脚下是沙子,黄色的、细细的、被风吹出一道一道波纹的沙子。
头顶是天空是蓝色的、没有云的、太阳高高挂着。
空气是热的,干燥的,带着沙子的味道。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