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值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昭宁的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杯中的茶已经泡了第三遍,颜色淡得像白水,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李主事坐在对面,低着头看卷宗,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沈昭宁那边瞟。自从曹安、赵崇文、吴庸接连死去之后,值房里的人看沈昭宁的眼神就变了。不是好奇,不是敬畏,是恐惧——那种见了鬼一样的恐惧。
沈昭宁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李主事的身子猛地一僵。
“诸位,”沈昭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值房都听见,“昨晚我写了个新故事,还没讲给大家听呢。”
几个正在低头写字的主事同时停笔。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接话。
“这个故事讲的是个贪官,”沈昭宁像说书人一样不紧不慢,“姓钱,工部的郎中。这钱郎中啊,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府上金银堆成山。有一天他出门坐轿,轿子走到闹市口,轿杠突然断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呢?”李主事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沈昭宁笑了,笑得温和无害:“然后啊,沉重的轿顶砸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胸口上。咔嚓一声,肋骨断了,人当场就没了。”
值房里鸦雀无声。
一个主事悄悄站起来,借口如厕,溜了。又一个站起来,说肚子疼,也溜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值房里走得只剩下沈昭宁和郑怀远两个人。
沈昭宁看了一眼郑怀远。
郑怀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他不是在办公——那本册子空白一片,他是在等沈昭宁继续说。
沈昭宁没有再说。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工部钱郎中钱友谅今天休沐。
他难得有一天不用上朝,不用去衙门,可以在家好好歇着。夫人让厨房炖了鸡汤,他喝了两碗,出了一身薄汗,觉得浑身舒坦。
“备轿。”他吩咐管家,“去东市看看新到的字画。”
“老爷,”管家犹豫了一下,“听说最近不太平,太傅赵大人在东郊遇刺,连太子府的马夫都死了。要不,咱改天再去?”
钱友谅摆了摆手:“赵太傅是赵太傅,我是我。我又没得罪什么人,怕什么?”
管家不敢再劝,吩咐轿夫备轿。
钱友谅的轿子是三年前置办的,轿身紫檀木雕花,轿顶镶着一块白玉,是东宫里一位管事送的。他每次坐这顶轿子出门,都觉得脸上有光。
轿夫们抬起轿子,稳稳当当地出了府门。四个轿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家人,脚步稳健,配合默契。
轿子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东市最热闹的那条巷子。两边铺子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钱友谅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前面有家新开的字画铺,匾额上的字是当朝状元写的,笔力遒劲,他想进去看看。
“停——”
他的话没有说完。
轿杠断了。
不是慢慢断裂的那种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一样,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轿身猛地倾斜,轿夫们惊叫着松手。沉重的紫檀木轿顶连同轿身一起砸了下来,重重地砸在钱友谅的身上。
他的胸口被轿顶的边缘正正撞上。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几乎听不见。
但钱友谅听见了。他听见自己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把干枯的树枝。
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眼睛就失去了焦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尖叫,有人报官,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轿夫们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
“钱郎中死了!被自己的轿子压死的!”
“天哪,那个沈昭宁……他今天早上刚讲了这个故事!”
“他是不是真的能……预言?”
“嘘——别说了!小心下一个就是你!”
御书房里,皇帝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手稿。
手稿上是沈昭宁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死法。
礼部孙侍郎,溺水。
皇帝抬起头,看着站在御案前的沈昭宁。
“你确定?”他问。
“臣确定。”沈昭宁垂手站着,语气平静。
“孙侍郎,”皇帝慢慢说,“是太子的人。”
“臣知道。”
“你这是在削太子的羽翼。”
“臣知道。”
皇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转瞬即逝。他拿起御笔,在手稿上盖了印。
“去吧。”他说。
沈昭宁接过手稿,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当天夜里,礼部孙侍郎孙仲和在自家后花园的池塘里溺亡。
据家仆说,孙大人晚饭后去花园散步,独自一人,没有带随从。等家人发现他许久未归去找的时候,他已经漂在池塘里了。
池塘的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腰。但孙仲和是脸朝下趴在水里的,后脑勺上有一道淤青,像是被人按下去的。
没有人看见凶手。
也没有人敢查。
太子府,书房。
萧承泽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只青花瓷花瓶,官窑出的,价值不菲。
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钱友谅死了。”幕僚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孙仲和也……失踪了。府里人说在后花园池塘里找到了……已经没气了。”
太子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昭宁。”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更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殿下,”另一个幕僚硬着头皮上前,“沈昭宁这是在拔您的羽翼。钱郎中管着工部的银库,孙侍郎管着礼部的祭祀,都是要紧的位置。他一个一个地拔,等拔干净了……”
“等拔干净了,”太子接过话,声音冰冷,“就该轮到我了。”
幕僚们齐齐跪下,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子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踩碎骨头。
“他这是要把我的人一个一个拔干净!”太子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一个一个,一个不剩!钱友谅、孙仲和,下一个是谁?再下一个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火。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给我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查他还有什么弱点。人都有弱点,沈昭宁也不会例外。”
“是。”幕僚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他看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像冬天的风。
“沈昭宁,”他自言自语,“你以为你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沈昭宁府邸,深夜。
沈昭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空白册子。第一页的“杀”字已经干了,墨迹乌黑发亮。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灯下翻看。
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他的手掌像一块薄冰,能清楚地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再过几天,也许连手臂都会变得透明。
阿因出现在对面,半透明的身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因果剩余二十五条。”她冰冷地报数。
沈昭宁把手缩回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她:“够撑到秋猎吗?”
阿因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昭宁等了几息,见她不说话,便低下头,翻开册子新的一页,提笔蘸墨。
他写下了下一个名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虫在夜里低鸣。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石榴树的影子消失了,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阿因看着他写字,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担忧,只是一种类似好奇的情绪——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沈昭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他把册子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吹灭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而明天,他还要继续写。
写下一个名字,下一个死法,下一条命。
直到秋猎。
直到一切结束。
或者直到他自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