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沈昭宁府邸的书房里,一盏孤灯在案头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面前摊着一本空白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内页一片雪白。他已经盯着这本册子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有写。
阿因坐在对面,半透明的身体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因果到底是什么?”沈昭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账本。”阿因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冰冷,“你改了谁的命,就要还谁的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我写的那些贪官呢?他们也该杀。”
“该杀不该杀,不是你说了算。”阿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因果不问对错,只问是否改变。你改变了原本会发生的事,就要付出代价。”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上一世,那些人活着,忠臣死了。这一世,他们死了,忠臣活着。”他慢慢地说,“如果这就是代价,我愿意付。”
阿因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沈昭宁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嘴角反而微微上扬。
“来了。”他合上册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阿因的身影淡去了,像是融入了黑暗中。
沈昭宁没有动,依然坐在灯下,依然保持着翻书的姿势。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也许更多。
沈昭宁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不会武功的手,干干净净,连茧子都没有。
三。
二。
一。
窗户猛然炸裂。
木屑四溅,碎纸纷飞。两道黑影从窗外翻入,刀光在烛火中一闪,直取沈昭宁的胸口。
沈昭宁没有躲。
至少看起来没有躲。
刺客的刀刺向他心脏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提前半秒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刺穿了椅背,钉进了木头里。
刺客一愣。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沈昭宁反手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刺客的脸上。墨汁四溅,刺客惨叫着捂住了眼睛。
第二名刺客从背后袭来,刀锋横扫,目标是沈昭宁的脖子。
沈昭宁低头。
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钉在了对面的书架上。
他顺势一滚,从椅子上翻了下来,蹲在地上。两名刺客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沈昭宁没有跑。他不会武功,跑也跑不掉。但他也没有慌,因为他看得见——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另一种方式。
他看见了未来三秒内每一刀的落点。
第一刀从左前方刺来,目标是他的左肋。
他向右偏了半寸。
刀锋刺空。
第二刀从右后方横扫,目标是他的腰。
他向前跨了一步。
刀锋从身后掠过,割破了他的衣袍,但没有伤到皮肉。
第三刀从上往下劈,目标是他的头顶。
他向左一闪。
刀劈在地上,火星四溅。
刺客越打越心惊。这个人明明不会武功,脚步虚浮,动作笨拙,可每一刀都砍不中。不是因为他快,而是因为他好像提前知道了刀会从哪里来,每一次都在刀锋到达之前就已经让开了。
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个刺客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沈昭宁:“你——你到底是怎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郑怀远踹开了门。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刑部的差役,手持火把,把院子照得通明。
“拿下!”郑怀远一声令下,差役们蜂拥而上,把两名刺客摁在了地上。
郑怀远大踏步走到沈昭宁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不要命了?”郑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意。
沈昭宁笑了,笑得没心没肺:“我命硬。”
郑怀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手,转身走到俘虏面前。
两个刺客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沈昭宁也走了过去。他蹲下身子,看着其中一个刺客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回去告诉太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下一个故事,我写他的马夫。”
刺客浑身一颤。
郑怀远皱起了眉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回了书房。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得老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郑怀远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次日清晨,太子府马厩。
马夫老刘头死在了马槽边。
死法跟曹安一模一样——被马蹄踩踏,胸口塌陷,肋骨断裂,当场毙命。
那匹肇事的马还站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忏悔,又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
一碗燕窝粥,几碟精致的小菜。
“陛下——”幕僚站在门口,声音发抖,“马夫老刘头……死了。被马蹄踩死的。”
太子手中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擦了擦嘴角。
“沈昭宁。”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更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殿下,”幕僚硬着头皮说,“昨晚派去的刺客……失手了。沈昭宁毫发无伤,反而——反而还让刺客带话回来。”
太子抬起头:“带什么话?”
“说……说下一个故事,写您的马夫。”
太子盯着幕僚看了很久,久到幕僚的腿开始发抖。
然后他伸手,拿起面前的粥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白瓷碎裂,燕窝粥溅了一地。
幕僚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这是要一个一个拔光我的人!”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阴狠的杀意,“一个一个,一个不剩!”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碎金。
“沈昭宁,”他自言自语,“你以为你能赢?”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因为他心里清楚,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确实一直在输。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还没有输光。
太子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把佩剑上。
“去查。”他说,“查沈昭宁的弱点。他总有弱点。”
“是。”幕僚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太子重新坐下,看着地上那摊碎裂的白瓷和溅落的燕窝粥,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写故事?”他说,“朕倒要看看,你能写到什么时候。”
京城的大街小巷,消息又传开了。
“听说了吗?太子府的马夫死了,被马蹄踩死的。”
“又是那个沈昭宁?”
“可不是嘛!他昨晚刚说要写太子的马夫,今天马夫就死了。”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他是不是能……”
“嘘——别说了。小心被他听见。”
茶馆里的议论声压得更低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人知道沈昭宁下一个要写谁,也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出现在他的故事里。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沈昭宁坐在刑部值房里,端着茶杯,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看起来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人畜无害。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故事背后,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痕。
但昨晚,这只手在黑暗中握紧过,在刀锋下颤抖过,在生死边缘挣扎过。
他放下茶杯,翻开那本空白的册子。
第一页已经写了字——“杀”。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第二页。
新的故事,新的名字,新的结局。
他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了第一个字。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杀”,是一个名字。
他知道,这个名字一旦写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