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了。
这一次,是沈昭宁亲手关的。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没有行礼,没有客套,直直地看着皇帝萧衍。
“陛下想知道太子何时造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可以写进故事里。但臣有个条件。”
皇帝眯起了眼睛。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见过太多人阿谀奉承,也见过太多人慷慨激昂。但从没有人敢这样直视着他,像个生意人一样谈条件。
“你在跟朕谈条件?”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每写死一个贪官,自己就会折寿。”沈昭宁不卑不亢,“这不是交易,是保命。秋猎之前,臣得先把太子那些爪牙拔干净。否则,不等太子动手,臣就已经被嚼得骨头都不剩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折寿?”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你要朕相信,你讲个故事就会折寿?”
沈昭宁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你可以证明。”皇帝说。这不是疑问,是命令。
沈昭宁点了点头。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声唤了一个名字。
“阿因。”
御书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皇帝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爬上来,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然后他看见了。
御书房的中央,空气像水波一样扭曲,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无到有,渐渐显现。
那是一个女子。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可怕——像两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她漂浮在半空中,双脚离地,衣袂无风自动。
皇帝猛地站起来。
他见过鬼神的画像,听过妖魅的传说,但从未亲眼见过。此刻,那个东西就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半透明的身体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因果执行者沈昭宁。”阿因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感,“剩余因果,三十三条。”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从脚到头,渐渐消失。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皇帝,直到最后一刻。
御书房的温度慢慢回升。
皇帝跌坐回椅子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盯着沈昭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昭宁依然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到底是什么?”皇帝终于问出了口。不是“你是人是鬼”,而是“你到底是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存在。
“臣只是个写话本子的。”沈昭宁说,“只是臣写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命来还。”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殿内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你要什么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保臣不被明面上杀掉。”沈昭宁说,“暗杀、下毒、刺客,臣自己应付。但朝堂上的刀,臣挡不住。”
“你是说,太子会在朝堂上杀你?”
“太子会想尽一切办法杀臣。”沈昭宁顿了顿,“但只要陛下不点头,朝堂上的刀就落不下来。”
皇帝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要朕保你。”
“臣替陛下清理朝堂,陛下保臣不死。”沈昭宁说,“公平交易。”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公平?”他重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朕坐了二十年的龙椅,从没有人跟朕谈过公平。”
“那是因为他们不敢。”沈昭宁说,“臣敢。”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朕保你。”他说。
沈昭宁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必不负陛下。”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宫门外的长街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沈昭宁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清凉,带着桂花的香气。
阿因出现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因果剩余三十三条。”她冰冷地报数,“你确定要继续?”
沈昭宁抬头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我有得选吗?”他说。
阿因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沈昭宁走下台阶,朝刑部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没有回头。
太子府,灯火通明。
萧承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皇帝留他在御书房待了一个时辰。”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一个时辰。”
幕僚们站在两侧,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说了什么?”太子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
“朕问你们,他们说了什么!”太子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一个幕僚硬着头皮上前:“殿下,御书房内外都是皇帝的人,臣等……探听不到。”
太子盯着他,眼神像要吃人。
“探听不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幕僚们纷纷跪下,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子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昭宁……”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恨意,“一个刑部的小主事,凭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太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佩剑上。那是一把御赐的宝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华丽而锋利。
“给我查。”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查他的一切。他的出身、他的履历、他的朋友、他的仇人——所有的一切。”
“是。”幕僚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他走到墙边,摘下那把剑,拔出一截。剑身在烛光中闪着寒光,映出他半张脸。
“沈昭宁。”他又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朕倒要看看,你能活到什么时候。”
他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京城陷入了沉沉的夜色。
沈昭宁的府邸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三间正房,一个小院,种着一棵石榴树。比起他刑部主事的身份,这宅子不算大,但也算体面。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点灯,直接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阿因又出现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他身侧,而是坐在了对面,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后悔吗?”她问。
沈昭宁愣了一下。这是阿因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第一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是冰冷的东西。
“后悔什么?”他反问。
“活着。”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我死过一次了。”他说,“那滋味,不好受。”
阿因没有再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比之前更亮了。
“还有三十三条。”他自言自语,“够用了。”
他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石榴树的影子在风中晃动,像一群跳舞的鬼魂。
阿因还坐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三十三条。”她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也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石榴树还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