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殿内只剩下皇帝萧衍和沈昭宁两个人。
王恩把所有人赶到了十步之外,自己亲自守在门口,耳朵却忍不住竖了起来——但他什么也没听见。御书房的门太厚了,厚得连风声都透不进去。
皇帝没有坐回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沈昭宁。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的龙袍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还站在这里。
“你能预知未来?”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沈昭宁垂手站着,没有急着回答。他在心里掂量了这句话的分量——承认,还是不承认?
承认了,皇帝会把他当成什么?妖人?棋子?还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不承认,那赵崇文和吴庸的死怎么解释?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陛下英明。”沈昭宁说,语气恭顺,“臣不敢欺瞒。”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四个字像一把软刀子,既不伤人,也不伤己。
皇帝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昭宁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你下去吧。”他说。
沈昭宁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朱红色高墙在夕阳下泛着血一样的光,琉璃瓦金碧辉煌,美得不真实。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次日早朝,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太子萧承泽站在御阶之下,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几个御史,一个个面色凝重,手里攥着弹劾的折子,像是攥着杀人的刀。
皇帝刚说了一句“有事启奏”,太子便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柱嗡嗡响,“臣弹劾刑部主事沈昭宁!”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要说什么,但没有人敢接话。
太子一甩袖子,声如洪钟:“沈昭宁妖言惑众,滥杀朝廷命官,蛊惑圣听,罪不可赦!臣请陛下下旨,将沈昭宁立即处斩,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数名御史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沈昭宁妖言惑众,罪当凌迟!”
一时间,朝堂上跪了七八个人,全是太子一党的御史。他们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声势浩大。
沈昭宁站在殿末,一动不动。
他的位置太靠后了,前面站满了紫袍绯袍的大员,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从皇帝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官帽的海洋,根本看不见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里。
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们,嘴上喊着杀沈昭宁,身子却在发抖。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万一沈昭宁没死成,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皇帝没有急着表态。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敲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开口了。
“沈昭宁。”
“臣在。”一个声音从殿末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你有何话说?”
沈昭宁从队列中走出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身边时,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朗声说道:“陛下,臣下一个故事,想写写户部赵侍郎。”
满朝哗然。
户部赵侍郎赵秉文就站在离沈昭宁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开始发抖。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拂面,可看在赵秉文眼里,比阎王的催命符还可怕。
“赵大人,”沈昭宁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臣听说您府上的银子,多到库房都装不下了。库房装不下怎么办?只能堆在院子里,堆得高高的,走路都不方便。”
赵秉文的腿开始发软。
沈昭宁继续说:“臣给您安排了个结局——被银子压死。您觉得如何?”
赵秉文瘫倒在地。
他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金砖上。
朝堂上鸦雀无声。
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们,一个个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想站起来,想收回弹劾,可是腿不听使唤。
沈昭宁没有再看赵秉文。他转过身,朝太子的方向走了两步。
太子萧承泽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别急。”沈昭宁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臣的故事还多着呢。工部钱郎中、礼部孙侍郎、太仆寺王少卿、鸿胪寺李寺丞、还有……”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每说一个名字,就有一人脸色发白。
那些名字像一把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因为沈昭宁数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太子一党的人。
他数了整整十三个。
十三个名字,十三条人命。
数完之后,沈昭宁站在原地,垂着手,表情恭顺得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朝堂上静得可怕。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笑得毫无预兆,笑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退朝。”皇帝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昭宁留下。”
御书房里,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沈昭宁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
“你能预知未来?”皇帝放下茶杯,直直地盯着他。
这一次,沈昭宁没有用“陛下英明”来搪塞。他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陛下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那你说——太子什么时候动手?”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猜忌、恐惧、愤怒,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帝王眼中见过的东西:无助。
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天子的父亲,万民的君主,此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十日之后。”沈昭宁说,一字一顿,“秋猎。”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挥了挥手。
沈昭宁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座皇城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沈昭宁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皇帝和太子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他捅破了。
十日之后,秋猎。
一切都会在那一天见分晓。
而他,必须在十日之内,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他摸了摸袖中的空白册子,朝刑部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大街小巷点起了灯笼,星星点点,像天上的银河落到了人间。
沈昭宁走在街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十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