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郊,官道。
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峦。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从城中驶出,前后簇拥着二十余名佩刀护卫,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寂静。
车里坐着太傅赵崇文。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眉头微微皱起。今天早朝,他本来准备好了弹劾兵部侍郎周鹤年的折子,可昨晚太子突然派人传话,让他“稍安勿躁”。太子的意思是,周鹤年背后还有人,现在动他,打草惊蛇。
赵崇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但太子既然发话了,他只能照办。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跟太子对着干,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马车驶过一片树林,道路变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快些。”赵崇文敲了敲车壁,不耐烦地催促。
车夫扬鞭,马匹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树林两侧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赵崇文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已经穿透车帘,钉在了他耳侧的木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有刺客!”外面传来护卫的惊叫。
紧接着,箭矢如雨点般从树林中射出来,铺天盖地。
马的惨叫声、人的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赵崇文趴在车底,双手抱头,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他能听到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声音,每一次惨叫都让他浑身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箭雨停了。
赵崇文以为刺客走了,刚要爬起来,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蒙面人站在车外,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赵崇文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强撑着威严,“太傅赵崇文!你们敢动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们——”
没有人理他。
两个蒙面人冲上车,一人抓一只胳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赵崇文拼命挣扎,可他那养尊处优的身体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路边的空地上。
“放箭。”领头的人淡淡说了一句。
赵崇文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十几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他想喊,想求饶,想许诺金银,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放。”
箭矢齐发。
赵崇文的身体被射成了刺猬。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身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一支箭从他的左眼眶穿入,后脑穿出,把他钉在了地上。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朝堂上,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太监王恩站在御阶上,手里捧着一份急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太傅赵崇文,今日卯时三刻于东郊遇刺,身中三十六箭,万箭穿心,当场毙命。”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哗然。
“万箭穿心”——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因为就在昨天,刑部那个叫沈昭宁的小主事,刚刚在衙门里讲了一个“万箭穿心”的故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朝堂末列。
沈昭宁站在那里,垂着眼,面无表情。他穿着六品官服,站在一群绯袍紫袍的大员后面,本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可此刻,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太子萧承泽第一个站出来。
他一甩袖子,声音洪亮:“陛下,臣弹劾刑部主事沈昭宁!此人妖言惑众,诅咒朝廷命官,导致赵太傅遇刺身亡,罪该万死!臣请陛下下旨,将沈昭宁凌迟处死,以正朝纲!”
几个御史立刻附和,跪了一地。
沈昭宁抬起头,看向太子。
他没有慌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平静地开口:“殿下,臣只是讲了个故事。赵大人怎么死的,跟臣有什么关系?”
“你——”太子语塞。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沈昭宁没有杀人,没有买凶,甚至连赵崇文的马车都没靠近过。他只是在刑部值房里讲了一个故事,就像他每天做的那样。天底下哪有因为讲故事就被定罪的说法?
“殿下,”沈昭宁继续说,“臣是刑部主事,不是刺客。赵大人遇刺,臣也很痛心。但殿下若因此治臣的罪,那臣冤不冤?”
太子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皇帝萧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传沈昭宁,御书房见。”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和沈昭宁两个人。
王恩守在门外,把所有的太监和侍卫都赶到了十步之外。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手稿。那是今天早上,沈昭宁差人提前呈进宫的——手稿上写着四个字:万箭穿心。
皇帝盯着沈昭宁,目光像两把刀,想把他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沈昭宁站在御案前,拱着手,表情恭顺。
“你到底是人是鬼?”皇帝问。
沈昭宁抬起头,笑了。那笑容人畜无害,像一只温顺的猫。
“臣只是个写话本子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陛下若不信,臣可以接着写——上一回写的是太傅赵大人,下一回,臣打算写写……吴御史如何?”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稿。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恩尖锐的声音:“陛下!急报——”
“进来!”皇帝喝道。
王恩推门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腿都在打哆嗦:“陛、陛下……吴御史府中来报,吴庸吴大人……吞金自尽了!”
皇帝手中的手稿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而是直直地盯着沈昭宁。
沈昭宁看了一眼地上的手稿,又看了一眼王恩,淡淡地说了一句:“臣还没来得及写他呢。”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王恩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皇帝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沈昭宁垂手站着,不卑不亢,像一棵风雨中不动声色的树。
“你下去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沈昭宁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不要离开京城。”
“是,陛下。”沈昭宁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皇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手稿,重新展开。
“万箭穿心”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纸上,墨迹已干。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稿折好,收进了袖中。
“沈昭宁。”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
京城的大街小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传。
“听说了吗?太傅赵大人被万箭穿心了!”
“可不是嘛!还有吴御史,吞金自尽了!”
“刑部那个小主事……叫什么来着?沈昭宁?他昨天刚说完‘万箭穿心’,今天赵大人就死了。说完吴御史,吴大人也死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万一他明天说‘某某某怎么死’,那人可就完了!”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是巧合,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是妖术。但不管是什么,所有人的心里都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那个刑部的小主事,不能得罪。
沈昭宁走在回刑部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皇宫金色的琉璃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皇帝在看他,太子在恨他,满朝文武在怕他。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垂下手,指尖触到袖中那本空白册子的边角。
还有四十七条。
他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