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门东跨院,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地方,今天被临时改成了验尸房。
曹安的尸体停放在一张旧门板上,胸口掀开的衣襟下,那道马蹄印触目惊心——青紫色的瘀伤呈半月形,肋骨断裂处塌陷下去,像被人用铁锤砸过。
刑部侍郎孙正源背着手站在尸体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主事,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郑怀远站在孙正源身侧,目光落在尸体胸口的伤痕上,一言不发。
“这是昨晚的事?”孙正源问。
“回大人,”一个捕快上前禀报,“昨晚亥时三刻,曹总管从东城回府,经过永宁巷时马匹受惊,人被甩下,马蹄踏胸而亡。巡夜的赵伍长第一个赶到,确认死亡。”
孙正源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昭宁昨天讲的时候,连马蹄踩胸口这种细节都说准了……”
说话的是李主事。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孙正源转过身,盯着李主事:“什么故事?”
李主事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就是……就是沈昭宁昨天在值房讲的故事。说有个姓曹的贪官,骑马回府,马惊了,人被甩下来,马蹄踩在胸口上。跟曹总管……一模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孙正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怀远身上:“沈昭宁呢?”
“在值房。”郑怀远说。
“叫他过来。”
“大人,”郑怀远顿了顿,“臣觉得,不如先问清楚再说。”
孙正源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转身大步朝值房走去。一行人呼啦啦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踏出一片杂乱。
沈昭宁正坐在值房里喝茶。
他坐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神放空,像是在发呆。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两页的话本子,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孙正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甚至还优哉游哉地吹了吹茶沫。
“沈昭宁!”孙正源沉声喝道。
沈昭宁像是被吓了一跳,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慌忙站起来,拱了拱手:“孙大人。”
“你昨天在值房里讲了什么?”
“讲了个话本子。”沈昭宁一脸无辜,“大人,臣平日就好这口,编些段子解闷儿。要是犯了什么忌讳,臣这就改。”
孙正源盯着他:“你讲的那个贪官坠马的故事,跟曹安总管的死法一模一样。”
沈昭宁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啊?曹总管死了?”
他这反应太过自然,孙正源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你接着说。”孙正源冷冷道。
“臣昨天讲的那个故事,就是个话本子。贪官坠马、马蹄踩胸,这都是老掉牙的段子了,说书先生们翻来覆去讲了几十年。”沈昭宁摊了摊手,“曹总管怎么死的,臣真不知道。赶巧了吧。”
“赶巧?”孙正源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天底下赶巧的事多了去了。”沈昭宁笑嘻嘻的,“大人要是觉得臣有嫌疑,那臣可真冤。臣又没骑马去踩曹总管,臣连马都不会骑。”
孙正源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向郑怀远。
郑怀远从进门起就一直站在门边,没有插话。此时感受到孙正源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证据。
确实没有证据。沈昭宁讲了个故事,曹安死了,死法和故事里一样。但这种程度的“巧合”,别说定罪,连立案都立不了。
孙正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是个老刑名,办案三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种事,还真是头一遭。
“沈昭宁,”他说,“这几天你别乱跑,案子查清楚之前,随叫随到。”
“是,大人。”沈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孙正源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值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昭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茧子,没有伤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只会动笔杆子的文官没有区别。
但这双手,已经沾了血。
“第一个。”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
沈昭宁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因果剩余四十九条。”一个女声凭空响起,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感。
沈昭宁转过身,阿因半透明的身影正靠在窗边。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我知道。”沈昭宁说。
“你不知道。”阿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每一条命,都是你自己的命换的。你写死一个人,你就离消失更近一步。”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我还剩四十九条,够了。”
阿因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三秒,身影渐渐淡去,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正好。
他垂下眼,心里默念:这是第一个。然后低声说:“我知道。”
午后的刑部值房,气氛有些微妙。
同僚们看沈昭宁的眼神变了。以前是“这人办案不行、说书一流”的调侃,现在多了一层东西——恐惧,还有好奇。
没有人敢主动跟他说话,也没人敢离他太近。李主事看见他端着茶杯走进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昭宁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诸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值房都听见,“今晚我讲个新的。”
值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傅赵大人,”沈昭宁顿了顿,吹了吹茶沫,“我给他安排了个‘万箭穿心’的结局,诸位有兴趣听吗?”
没有人回答。
几个主事面面相觑,脸色发白。李主事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沈昭宁,你疯了?”
沈昭宁笑了笑,端着茶杯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万箭穿心,”他自言自语,“这结局,够体面。”
太傅府坐落在京城东边,三进的院子,朱漆大门,石狮子蹲在两侧,比一般官员的府邸气派得多。
赵崇文在书房里摔了杯子。
青花瓷的茶盏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片溅了一地。门客们低着头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一个刑部的小主事,敢咒我?”赵崇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阴狠的杀意。
他五十多岁,保养得当,脸上没什么皱纹,头发也乌黑发亮。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的年龄——浑浊、阴鸷、像蛇。
门客中年纪最大的孙先生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息怒。沈昭宁不过是个末流小吏,讲些不着边际的怪力乱神之语,不值当大人动怒。”
“他昨天讲死了曹安,今天就说要‘万箭穿心’本官。”赵崇文转过身,盯着孙先生,“你告诉本官,这是不值当?”
孙先生被他看得一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曹安之死,未必与沈昭宁有关。大人,那厮不过是碰巧蒙对了。”
赵崇文冷笑了一声:“碰巧?他蒙对了曹安坠马,又蒙对了吴庸——你是说,天底下的巧事都让他一个人碰上了?”
孙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崇文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美得不真实。
“我倒要看看,”他慢悠悠地说,“他怎么让本官万箭穿心。”
孙先生和其他门客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赵崇文转过身,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门客们鱼贯而出,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崇文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奏折。那是他准备明天早朝呈上的弹劾折子,弹劾的对象是兵部侍郎周鹤年。周鹤年一直在暗中调查西北军饷的账目,已经摸到了不少线索,再不把他摁下去,迟早要出事。
赵崇文提笔蘸墨,在奏折上添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吹干墨迹,合上奏折。
“沈昭宁。”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写话本子的,也配来搅这趟浑水?”
院子里的海棠花落了满地。
没有人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