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刑部衙门值房,闷热得像蒸笼。
案卷堆成小山,墨汁干涸在砚台里,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房梁打转。几个主事歪七扭八地靠在椅背上,有人翻卷宗翻得眼皮打架,有人干脆把笔一搁,闭目养神。
沈昭宁趴在案卷堆里,脸埋在胳膊肘间,呼吸均匀。
李主事从旁边探过身子,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案宗,照着他脑袋就拍了下去。
“醒醒,又做梦了?”
沈昭宁没动。
李主事又拍了一下:“说你呢,沈昭宁!”
他终于动了,慢吞吞地从胳膊肘里抬起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先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极长,极响亮,引得旁边几个同僚都看过来。
“昨儿讲的那个故事,谁还记得结局来着?”沈昭宁揉着眼睛,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几个同僚面面相觑,然后哄笑起来。
“你那也叫故事?”李主事把案卷往桌上一摔,“贪官坠马被马蹄踩死?就这?”
“我还真记得,”另一个主事接茬,笑嘻嘻的,“沈昭宁说那贪官姓曹,管着不少见不得光的银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到巷口马突然惊了,他一脑袋栽下去,马蹄子正正踩在他胸口上——然后他就死了。”
“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李主事嗤了一声。
沈昭宁也不恼,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又放下。
“你们不信就算了。”他嘟囔了一句,又趴了回去。
没人当真。刑部衙门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闲扯淡。沈昭宁办案不行——这是公认的——说书一流,也是公认的。这人来刑部三年了,案卷看不进去,案子审不明白,唯独嘴皮子利索,讲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
值房角落里,郑怀远一直在低头批阅文书,从头到尾没抬过头。等笑声渐渐散了,他搁下笔,抬眼朝沈昭宁的方向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去继续写字。
沈昭宁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日前。
他睁开过眼睛。
不是从睡梦中醒来,是从死亡中醒来。
上一世的记忆像烙铁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跪在金殿之上,太子高高在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他参了太子一本,说西北军饷被贪墨了三百万两,说太子的人把银子一车一车拉进了东宫。
然后他就死了。
当朝杖毙。
板子落下来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太子嘴角那一丝冷笑,他全都记得。
但等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刑部值房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三年前。
他回到了三年前。
一切还没有发生。太子还没有对他下手,郑怀远还没有被抄家灭族,那些忠臣还没有一个个死去。
他花了三天时间来消化这件事。然后他决定——不急着报仇。
着急有什么用呢?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太急,才死得那么快。这一世,他打算换一种活法。
所以他每天喝茶、摸鱼、给同僚讲睡前故事。
值房的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地方不大,一张长桌,几只粗瓷茶碗。沈昭宁端着凉透的茶杯走进去,重新沏了一壶。
李主事也跟了进来,一边倒水一边摇头:“你说你,整天不务正业,净讲那些没影的事。上头要是知道了,参你一本,够你喝一壶的。”
“我又没犯法。”沈昭宁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
“你是没犯法,可你也没干事啊。”李主事斜眼看他,“你那张嘴,要是用在办案上,何至于三年了还是个末等主事?”
沈昭宁笑了笑,没接话。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碎金。他忽然开口:“那我再讲一个?”
李主事摆手:“别了,我可不想听你那些乌七八糟的故事。”
“这次不一样。”沈昭宁说,“这次的故事,主角姓曹。”
李主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姓曹?”
“对,姓曹。”沈昭宁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姓曹的贪官,管着不少见不得光的银子。有一天他骑马回府,骑得挺快,路过一条暗巷——”
他顿了顿,低头吹开茶沫。
“然后呢?”李主事下意识问了一句。
“马突然惊了。”沈昭宁说,眼睛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他被甩下马背,马蹄子正正踩在他胸口上。咔嚓一声,肋骨断了,人当场就没了。”
李主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啐了一口:“呸!真晦气!”转身大步走了。
沈昭宁站在茶水间门口,慢慢喝了口茶,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他看着远处,目光穿过院墙,穿过屋檐,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说了,可不是没边的事。”他低声说。
傍晚散值的时候,衙门里热闹起来。同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约酒,有人在抱怨今天又没办完的案子,有人在议论京城的物价。
沈昭宁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他那桌上干净得连灰尘都不好意思落,案卷统共就两三本,还全是借来充门面的。他把茶杯倒空,把毛笔洗干净,把椅子推进桌下,动作慢得像在演一出戏。
“沈昭宁,走不走?”李主事在门口喊。
“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沈昭宁头也不抬。
李主事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值房里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终于直起腰,正要往外走,一抬头,发现郑怀远还坐在角落里。
郑怀远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眼睛却看着沈昭宁,目光平静而犀利。
“别整天讲那些没边的事。”郑怀远头也不抬地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昭宁脚步一顿。
他站在值房门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回过头,看了郑怀远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怀念,有感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郑怀远上一世是怎么死的?抄家灭族。连他七岁的女儿都没能幸免。而沈昭宁当时已经死了,什么都没做不了。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回来了。
但这所有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沈昭宁的脸上就重新挂上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郑大人,”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我说的可不是没边的事。”
郑怀远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批他的文书。
“出去把门带上。”他说。
沈昭宁笑着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京城入夜得早。
太阳一落山,天色就暗得飞快。街上行人渐少,商铺纷纷上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
太子心腹总管曹安策马回府,马蹄声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身子在马背上晃来晃去。
身后的随从小跑着跟着,气喘吁吁:“总管,慢些,天黑路滑——”
“滚开!”曹安含混地骂了一句,手上马鞭一扬,马跑得更快了。
他心情不好。
太子今天发了脾气,说刑部那边有人在查军饷的账目。军饷的事是他经手的,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可架不住有人盯着不放。他得想个办法把那几个多管闲事的主事给摁下去。
马跑过一条暗巷,巷口漆黑一片。
马夫跟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今天也累了,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歇过。手里的缰绳松了松,眼皮往下坠。
就在那一瞬间,巷子里突然窜出一只野猫。
那猫通体漆黑,两只眼睛在夜色里泛着绿光,从墙头一跃而下,不偏不倚落在了马腿之间。
马受惊了。
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曹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后脑勺撞在路边的石阶上,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马蹄已经落了下来。
正正踩在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随从们冲上来的时候,曹安已经不动了。他瞪着眼睛,嘴巴张着,嘴角溢出一缕血。胸口塌下去一块,马蹄印清晰可见。
“总、总管——”有人结结巴巴地喊。
没有人回答。
巡夜的兵丁闻声赶来,灯笼的光照在曹安的脸上,照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沈昭宁刚到衙门,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他没挤进去,绕到侧门进了值房。茶杯还没端稳,李主事就冲了进来。
李主事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
“沈、沈昭宁!”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变了调,“曹总管——曹安总管——真死了!”
沈昭宁端着茶杯,表情恰到好处地愣住。
“胸口被马蹄踩塌了!”李主事几乎是喊出来的,“跟你昨天讲的一模一样!坠马,马蹄踩胸口,连位置都对得上!”
沈昭宁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巧了不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李主事瞪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沈昭宁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看着李主事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他垂下眼,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第一个。”他低声说。
窗外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沈昭宁抬头,阿因半透明的身影正靠在窗边,冷冷地看着他。
阿因没有说话,沈昭宁也没有说话。
他们对视了一秒,阿因便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沈昭宁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还真是巧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