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义灭亲,逼舅自尽(中)
初心如雪
薄昭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穿上朝服时的样子。
外甥刘恒登基后,薄昭跪在姐姐薄太后面前,任由宫女为他系上绶带。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宇间还带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质朴与谦逊。
“阿昭,”薄太后抚着他的肩膀,眼中含泪,“咱们熬出来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薄昭叩首,感谢姐姐薄太后,权力让他一步登天,赏受荣华富贵。权力的种子一旦发芽,野心会膨胀。
初入长安那几年,薄昭是朝堂上最谨慎的人。
每逢议事,他总是最后一个开口;遇到棘手的案子,他必先翻阅律令条文,反复推敲才敢做决定。有门客劝他:“君侯乃天子至亲,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薄昭摇头,将手中的竹简轻轻放下,说道:
“正因是天子至亲,才更不能给陛下添麻烦。我们要以身作则,有很多人盯着呢。”
那时的他,早朝时总是第一个到,在宫门外静静等候;退朝后最后一个走,把每一份奏章都仔细归档。走在宫道上,遇到品级低的官员向他行礼,他也必定拱手还礼,笑容温和,像春风拂面,令人神清气爽。
谁不说轵侯贤德呢?
温水煮青蛙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薄昭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约是文帝第五年,那日他入宫请安,路过长乐宫的回廊,一个内侍走得急了些,不慎撞了他的肩。薄昭还没开口,随行的家将已经一把将那内侍掼在地上。
“瞎了你的狗眼!轵侯的路你也敢挡?”
内侍磕头如捣蒜,额头磕破了,请求原谅。
薄昭本想呵斥家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内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被抬得很高、很高,高到云端之上的飘忽感。
“算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家将却不依不饶,又踢了那内侍一脚:“君侯大度,饶你一命,滚!”
薄昭没有阻止。
从那天起,他不再亲自翻阅律令条文了。那些事情,自有门下食客代劳。他也不再第一个到宫门了,有时候朝会已经开始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走来,朝服上的褶皱都没来得及熨平。
朝臣们不敢说什么。谁敢说呢?他可是天子的亲舅舅,是当年星夜入长安为天子探路的人。
薄昭有时候也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忽然变得不合身了。可是转念一想,皇帝是他外甥,太后是他亲姐姐,这天下有谁比他更尊贵?当年若没有他,刘恒未必能坐上龙椅。这么一想,那些隐隐的不安就像被阳光晒过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的府邸扩建了三次。第一次是换了一座更大的宅子;第二次是拆了邻居的院子,盖了一座花园,园中引活水,养了数百尾锦鲤;第三次是修建了一座高台,登台可以俯瞰半个长安城。当年汉文帝想修一个露台,因为要一百金,都没敢修呢,可薄昭就敢修高台。
薄昭的门客也越来越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人劝他裁撤一些人,薄昭不以为意:“都是投奔我来的,赶走了,天下人怎么看我?”
可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当年在代国教刘恒读书时那温润的模样了。那眼神变得锐利、傲慢,像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凛凛,拒人于千里之外。
祸根深种
钟毓出事那年,薄昭五十二岁。
朝廷使者到达封地的时候,薄昭正在花园里钓鱼。池中的锦鲤肥硕鲜艳,争抢着鱼饵,活蹦狂跳的,令人兴奋。
“君侯,”管家小跑着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朝廷来人了,说是核查封地甲兵之事。”
看着手中的鱼竿,薄昭纹丝不动。
“来了就来了,让他在驿馆等着。”
“可是……来的是钟毓,此人在御史台素以刚直闻名,怕是不好打发。”
薄昭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管家脸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面。
“刚直?他刚直他的,我玩我的。”
次日,钟毓登门拜访。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麻绳编的绦带。走进轵侯府正堂时,他不卑不亢地向薄昭拱手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轵侯,下官钟毓,奉天子命核查封地甲兵数量及门客名册,请君侯配合。”
薄昭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钟大人,你知不知道这轵侯府的门,有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钟毓面色不变:“下官只知奉公行事,不知其他。”
“奉公行事?”薄昭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钝刀剜肉,刺耳得很,“你钟毓算什么东西?当年我为天子到长安探路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穿开裆裤呢。”
面对薄昭的蛮横无理,钟毓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侮辱后的悲愤。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却还是咬着牙说:“轵侯功高,下官不敢不敬。但天子有诏,下官不敢不遵。”
“滚。”
薄昭只说了一个字。
钟毓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吹弯却没有折断的青松,他看了薄昭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懑,也有一种薄昭看不懂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薄昭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不知道的是,钟毓离开轵侯府后,连夜写了一封密奏,一字一句,详细将薄昭如何抗拒核查、如何辱骂朝廷使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呈到了文帝的案头。
血溅驿站
钟毓的密奏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朝堂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文帝没有公开这份密奏,却也没有置之不理。他命人暗中去封地核实,结果令他的心情很郁闷,薄昭私蓄甲兵之事,虽未达到谋反的程度,却超规格了。
他决定再给舅舅一次机会。
“让钟毓再去一趟,”文帝对身边的内侍说,“这次带上羽林卫,不必遮掩,公事公办。”
他不知道的是,薄昭已经在轵侯府里暴跳如雷了。
“又是钟毓!”薄昭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飞了一地,“上次让他滚,他竟敢去天子面前告我的状!这一次还带了羽林卫,这是要拿我当犯人审吗?”
门客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有人悄悄递上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恐惧,不是恐惧钟毓,而是恐惧薄昭此刻的模样。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
“备马。”
薄昭恶狠狠地说。
黄昏时分,薄昭带着二十名家将,纵马出城。
驿站的院子不大,钟毓正带着随行的羽林卫在整理文书。见到薄昭策马而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迎了上去,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轵侯,下官奉旨——”
“奉旨?”薄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钟毓面前,那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踏碎,“你上次也是奉旨,奉完旨就去天子面前告我的状,是吧?”
钟毓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轵侯若有异议,可随下官一同入朝面圣,在天子面前——”
“面圣?”薄昭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而尖锐,像铁钉划过青石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去面圣?”
拳头落下的时候,薄昭自己都有些恍惚。他看见钟毓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来,看见羽林卫拔刀,自己的家将也抽出剑来。
一切都乱了。
钟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直起身子。他的目光穿透了薄昭,穿透了那二十名家将,穿透了暮色中弥漫的烟尘,像一把已经出鞘却还没有饮血的剑。
“轵侯,”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臣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无人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轵侯纵是天子至亲,也不能——”
薄昭听不下去了。
他拔出腰间佩剑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钟毓惨叫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薄昭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手中握着滴血的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匹刚刚撕碎猎物的狼。他的衣袍上溅满了鲜血,血腥场面,令人窒息。
“走。”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纵马离去。
身后的驿站里,钟毓的尸身横陈在地,他死不瞑目,场面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