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批流程走得很快。
他是系主任,又当过五年兵,对新疆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比一般教师熟悉得多,院里的领导们几乎没有犹豫就批了他的申请。
计鸢看到最终名单上多了“韦秦州”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行程资料。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份名单压在镇纸下面,拿起手机打了过去。
“你暑假不备课了?课题中期报告不写了?系里的排课方案不做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跟平时交代行政任务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是一连串的反问句——他只有在压着什么隐忧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句式,像是想把担忧裹在一层责备里糊弄过去。
“课题报告初稿已经交了,排课方案下周三之前出,备课的事我带了笔记本电脑,晚上在酒店可以随时处理。而且我对新疆熟,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些路段容易出问题,我比当地向导还清楚。您要是自己带队——我不放心。”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故意含糊带过,但计鸢听得很清楚,手指在手机旁轻轻敲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才回了一句:“到了当地别给我乱来,你自己说的,那年在南疆拉练,迷路差点没走回来。”
“那是新兵连的时候了,后来早就不迷路了——现在方向感是全团顶尖的。”韦秦州的声音在听筒那头带着笑意。
计鸢把电话挂断后对着刚批完的一摞文件停了片刻,然后把出行通知上的“带队教师”一栏填完,在韦秦州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出发前两天,韦秦州开始了规模浩大的行李准备工作。
他把两个人的行李箱并排放在西厢房的地板上,一件一件物品分类装袋,清单列了满满一页A4纸。
计鸢的行李箱里被他塞了防晒霜、润唇膏、维生素片和一套备用花露水,每一件都用密封袋分装好,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名称和用途。
计鸢的旧风衣被换成了防晒服和一件薄冲锋衣,他一边叠衣服一边在心里预估吐鲁番的昼夜温差。
自己的行李箱里则塞了应急药品、速干毛巾、一个装满离线地图的平板电脑,外加几袋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和几块能量棒,收在随身背包最外层的防水袋里,整个背包侧袋还塞满了便携消毒湿巾。
出发那天早上,槭城的天还没亮透。
一辆大巴停在A大南门口,二十多个研究生和本科生背着大小背包排队上车,兴奋得像一群春游的小学生。
计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防晒服,戴着一顶米色渔夫帽,站在大巴旁边核对人数。
韦秦州最后一个上车,肩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计鸢的保温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速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被多年训练打磨得结实匀称的小臂,肤色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被多年烈日打磨过的淡蜜色光泽。
这种短袖是他唯一在先生面前不藏拙的穿着——冻伤留下的旧疤和三次战术集训的擦痕都在手臂上,没办法遮掩,也不打算遮掩。
从槭城到乌鲁木齐,飞机降落的那一刻,舷窗外扑面而来的是干燥而炙热的风。
第一天主要是到达和休整。
从机场到酒店的大巴上,几个第一次来新疆的学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对路过的戈壁、远处的雪山和路边卖馕的小摊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一个女生掏出手机不停地拍照,嘴里念叨着“这个馕比我脸还大”。
计鸢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掠过窗外那些连绵不绝的砾石滩和偶尔闪过的绿洲,表情淡淡的,但韦秦州注意到先生看窗外的时间比看手机的时间多得多。
到酒店办好入住,学生们两人一间分好了房卡。
韦秦州事先跟前台打了招呼,把他和计鸢的房间安排在对门——既不是同一间惹人闲话,又能随时听到对面开关门的动静。
计鸢拿着房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下午有一个简短的行程说明会,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举行。
计鸢站在投影屏幕前给学生们讲解接下来几天的考察路线和重点遗址,从交河故城的语言遗存到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的回鹘文题记,从吐鲁番出土文书的语法特征到古代突厥碑铭的辨识方法。
韦秦州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跟十二年前坐在报告厅后排听先生讲课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现在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他在笔记里记的不仅有学术要点,还有沿途每个落脚点的基本情况、服务站分布和紧急联络号码。
会后他一个人把酒店的安全出口全部走了一遍,又去前台确认了附近药店和诊所的位置,用手机备忘录画了一张简图发到了带队教师的工作群里。
傍晚他敲开计鸢的房门,手里端着刚从楼下餐厅打包的一碗羊肉汤和半块掰好的馕:“先生,楼下餐厅的汤不错,但明天的午餐干粮酒店备得不够,我已经联系了当地的馕房,明早出发前去取。”
他把羊肉汤放在小茶几上,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把计鸢房间里的烧水壶接满纯净水插上电。
计鸢正在窗前翻看明天要用的讲义,回头看见茶几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放下讲义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你把全队的干粮都安排了?”
“顺手,去年去成都开会跟那边的旅行社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联系当地的食物供应。这边的馕房凌晨四点就开门,我租了辆车去取——不用队里的车,先生喝汤,凉了就腥了。”
韦秦州把勺子递过去,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在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核对明天的行程路线。
当天晚上学生们都睡了以后,韦秦州最后一次检查了应急装备,把保温杯重新灌满水,放在计鸢房间的床头柜上。
他出门时计鸢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也没有放下书,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茶几的方向,说了一句让韦秦州愣了片刻的话——“你明天自己也要喝够水,别光管别人。”
“……我知道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