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拖着女儿跑，他看不见路但脚下有一条线在给他指路，那条线是从红衣女人肚子里那个婴儿身上长出来的，青色的细细的像一根钓鱼线，线的一端连着婴儿另一端连着陈小禾的眉心，他顺着这根线跑就一定能跑到土地庙，他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乱葬岗边上有一座土地庙，庙里供的不是土地公是另一个东西，但那个东西能说话，能告诉你怎么把被偷走的脸要回来。
陈小禾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她自己走的是她爸在拖着她走，她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磨穿了袜子磨破了脚趾甲磨掉了，血从脚趾上流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红线，红线被风吹干了变成粉末粉末飘到空中落到路边的草叶上，草叶上的露珠变成了红色像一颗颗红色的珍珠，每一颗珍珠里都有一张脸，很小很小的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女人的脸，所有的脸都在流泪，泪水从珍珠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她的五官已经全部转移到红衣女人脸上了，现在她顶着这张空白的面皮在跑，她不知道她爸是怎么认出她的，她没有脸了他应该认不出来的，但他没有认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拖着她跑，一路都没松手。
土地庙出现在前方，不大只有一人高，青砖砌的屋顶长满了草，庙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陈九阳一脚跨进去把女儿拉进来转身关上了门，门是木头的烂了一半关不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贴在门板上，黄纸上画着符朱砂的红色的，符在黑暗中发了一下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灭的时候门板上出现了一个手印，五指分开，手指很长指甲很尖，像女人的手。
庙里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转身都困难，正中间供着一尊石像不到三尺高，石像的脸被磨平了看不清五官，身上披着红布红布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粉红色，布上落满了灰，石像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着右手，手指的关节处刻着符咒，符咒被磨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
陈九阳跪在石像前面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每一声都带着回音像敲钟，磕完了他直起腰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铜镜已经碎了他把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大致的圆形，用布条缠住了不让它散开，他把镜子放在石像的脚下镜面朝上，镜子里映出了石像的脸，石像的脸在镜子里不是磨平的，是完整的，浓眉大眼方脸膛嘴角往下撇着很不高兴的样子，头顶上戴着一顶乌纱帽，这是土地公的脸。
石像开口说话了，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被埋在地下在说话，“你们来了。”
陈九阳又磕了一个头，“土地爷，我女儿的脸被借走了，被一个穿红衣服的女鬼借走的，她是我村里王屠户的老婆，不对，不是他老婆，是别的东西披着他老婆的皮在借脸，求土地爷指点，怎么把脸要回来。”
石像的眼睛在镜子里眨了一下，不是真眨眼是石头上的纹路动了一下，纹路重新排列了变成了一双睁开的眼睛，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深很深像两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白白的软软的像蛆。
“那不是王屠户的老婆，那是一个死了两百多年的新娘，光绪二十三年不是妖道第一次来湘西，他嘉庆年间就来过，那时候他点了一盏新娘灯，用的是一个出嫁路上被山匪砍头的新娘，她的头被山匪拿走了身体被妖道捡回去了，妖道把她的身体做成了灯座，把她的魂封在灯里，让她替他去勾引活人，把活人引到坟前点灯。”
陈小禾听着这些话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她想起昨晚在村口看到那个红衣女人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是鬼，只以为是一个没腿的女人，现在知道了她是鬼，是一个死了两百多年的鬼，是一个被人做成灯的鬼。
“她为什么偷我的脸，”陈小禾问，她的嘴还在但嘴的形状已经变了，嘴唇厚了两倍说话的时候口水会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层透明的粘液，粘液里有头发丝，细细的黑色的卷曲的。
石像在镜子里看着陈小禾，石头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下撇得更厉害了，“她的脸不是被别人拿走的，是她自己扯掉的，山匪要砍她头的时候她不想让山匪看到她长得好看，就自己把脸皮扯下来了，整张脸皮从额头扯到下巴，连着眼皮和嘴唇一起扯掉了，扯完了扔在地上，山匪看到那张血淋淋的脸皮吓得跑了，没砍她的头，但她的脸没了，她活着的时候没有脸，死了以后也没有脸，两百多年了她在找一张好看的脸，想贴在自己脸上。”
陈小禾摸了一下自己空白的脸，她的脸皮没了但不是她自己扯的，是被别人偷走的，那个新娘两百年前自己扯了自己的脸皮，现在又来偷她的脸，她觉得不公平但她没有时间觉得不公平了，因为她的脸已经被偷走了，再不拿回来她就永远没有脸了。
“她偷了你的脸之后会变成你的样子，你的脸会贴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会长在你的脸上，但不是你现在这张空白的脸，是另一张脸，她自己的脸，那张被她自己扯下来的脸，血淋淋的没有眼皮没有嘴唇，牙齿和眼珠都露在外面。”石像的声音在庙里回荡，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陈小禾的耳朵里。
陈小禾的眼泪流下来了，从没有眉毛的眼睛里流下来的，流过没有鼻梁的鼻子，流过没有嘴唇的嘴巴，滴在地上，泪水是透明的但没有咸味，没有味道像白开水，她哭的时候喉咙在动声带在震但没有声音，因为她已经没有嘴了，她的嘴在红衣女人脸上。
陈九阳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到了女儿的呼吸声，呼吸声很急促像一个人在跑，他知道女儿在哭但他没办法安慰她，他只能做一件事，找到那个女鬼把女儿的脸抢回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人皮地图展开摸了一下，地图上九十九个点有一个点特别烫，烫得他手指疼，那个点就是他现在在的位置，土地庙，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土地庙是另一个名字，“新娘冢”。
“那个新娘的身体就埋在这个土地庙下面，”石像说，“她的身体两百多年来一直在长，不是长肉是长脸皮，她每偷一张脸就贴在自己身上，脸皮就厚一层，两百多年她偷了九十八张脸了，加上你女儿的就是第九十九张，还差一张她就凑够一百张了，一百张脸贴在一起就是一层厚厚的人皮面具，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她就变成一个有脸的人了，一个有脸的人不是鬼不是妖是一个真人，一个真的活人，她活了。”
石像说话的时候庙里的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是地下面有东西在动，青砖一块一块翘起来了砖缝里冒出了青烟，烟是冷的冷得像冰，烟里有香味檀香味，香味越来越浓浓到发臭，臭得像腐烂的尸体，陈小禾捂住了鼻子但她已经没有鼻子了，她捂的是脸，空白的脸。
青烟从砖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像头发，从烟里垂下来垂到陈小禾的脸上，头发在她的空白脸皮上画来画去像在画画，画的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画完了头发缩回去了烟也散了，陈小禾低头看地上的铜镜碎片，拼起来的镜子里她的脸上有五官了，但不是她的五官是另一个女人的，三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她妈年轻时候的脸，这张脸是土地公用她的头发画上去的，画上去的不是长出来的，用手一擦就掉，她用手擦了一下眉毛糊了变成一团黑色的墨迹，墨迹从她脸上滴下来像黑色的眼泪。
“她不会让你走的，”石像说，“你现在出去她就站在门口等你，她拿了你的脸不会马上贴在自己身上，她要等你的脸完全干了，干透了没有水分了才能贴上去，你的脸要在她手里晾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你把脸抢回来还贴在自己脸上还能长回去，超过一个时辰就长不回去了，你就永远没有脸了。”
陈九阳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女儿的手，她女儿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也是凉的，两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但他不松手，他女儿也不松手，两个人握着手站在狭小的土地庙里，庙门外有声音，脚步声很轻很轻像猫在走路，绕着土地庙走了一圈又一圈，每走一圈就停一下，停的时候有一声叹息，叹得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陈小禾知道那是谁在外面，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个没有腿的女人，那个偷了她脸的女人，那个两百年前自己扯掉了自己脸皮的女人，她站在门口等着她们出去，她不敢进来因为这是土地庙，土地公会挡她，但她也不会走因为她要等陈小禾的脸干透，干透了就拿去贴在自己脸上了，贴上了她就有一张好看的脸了，就可以从土地庙外面走进来，走进人间，走进活人的世界，再也不回去了。
陈小禾把手从她爸手里抽出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三张黄纸，一张贴在额头上两张贴在胸口和后背，纸上的符咒在发热烫得她皮肤发红，红的地方长出了东西，不是脸皮是一个一个的小疙瘩，密密麻麻的像鸡皮疙瘩，每一个疙瘩里都有一根白毛，很短很硬像胡子茬，她的整张脸变成了一张刺猬的脸。
石像看着她在镜子里看着她的脸，石头的嘴角不撇了往上翘了一点，不是笑是满意，“你比你爸强，你爸年轻的时候胆子小遇到事就往后退，你不一样你遇到事往前冲，像你妈，你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可惜走得太早了。”
陈小禾没听过任何人说她妈的事，她妈死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她爸从来不提她妈怎么死的，村里人也不提，像她妈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现在土地公提了，她想知道但她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是跟灯有关，跟她脖子上这条线有关，跟她脸上这些正在消失的五官有关。
庙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小禾以为那个女人走了，但没走，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很低很低像在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忍不住还是哭出来了，哭的时候说的不是话是名字，“陈小禾，陈小禾，陈小禾，”叫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近，第一遍在庙门口，第二遍在门板上，第三遍在她耳朵里。
陈小禾捂住了耳朵但声音还在，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进去的，从她空白的没有脸皮的皮肤进去的，在她的骨头里回荡，她感觉自己的头骨在震，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她的天灵盖，敲一下震一下，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她的头骨裂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脑子，她的脑子里有一个人，小小的黑色的没有脸，蹲在她的大脑上低着头在吃东西，吃的是她的记忆，她在吃她三岁时吃糖葫芦的记忆，吃她七岁时骑自行车的记忆，吃她十二岁时妈妈去世的记忆，吃得很快一口一个。
陈小禾想赶走她但她没办法，那个人在她脑子里在她头骨里在她最里面，她够不到她，她只能看着她吃，看着自己的记忆一个一个被吃掉，吃完了那个小人站起来转过身来，她的脸是陈小禾的脸，十二岁的陈小禾，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个小酒窝，她在笑，笑的时候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两颗牙是她九岁时摔掉的，摔的时候磕在石板路上满嘴是血，她妈抱着她跑去卫生院，跑了二里地跑得满头大汗，到了卫生院医生说没事乳牙本来就要掉了，她妈松了一口气哭了，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跑得太累了。
那个小人把她妈的记忆也吃掉了，吃掉之后小人的脸变了，从陈小禾的脸变成了她妈的脸，三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小人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意了，蹲下来继续吃，吃的是她妈活着时候的记忆，她妈是怎么嫁给她爸的，她妈是怎么生下她的，她妈是怎么死的，这些记忆她从来没有过，但小人有，因为小人就是那个新娘，新娘偷了她妈的脸，也从她妈的脸上偷走了她妈的记忆。
陈小禾的头骨裂得更大了，大到能伸进去一只手，她从裂缝里看到了那个小人，小人抬起头看着她笑，笑的时候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是白的牙龈是粉红色的舌头是红色的，小人的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