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跑回去的那段路,他后来怎么都记不全了。
他只记得几个碎片:花鸟市场门口有个卖气球的老头,气球是五颜六色的,其中有一个银白色的,飘得最高,线缠在老头的手指上。
他跑过的时候,那个银白色的气球突然炸了,“啪”的一声,老头吓了一跳,周围的人抬头看。
林晚没停。
他跑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他面前擦过去,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呼呼的,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他跑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老李从岗亭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小林,跑啥呢?”
他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喘不上气了,再一个就是顾上说话。
他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这一通猛跑,肺像被人拧了一把。
他跑上楼梯的时候——电梯在十二楼,他没等,直接冲进了楼梯间。他家在十二楼。他一层一层地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爬到八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叮。”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竖起来仔细听。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楼道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有一只蚊子从耳边飞过。
没有“叮”的声音了。
他继续往上爬。十二楼到了。经过走廊。看到他家的门了。
门锁着的。他出门的时候反锁了,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出去多久,哪怕只是下楼扔个垃圾,他都会反锁。一个人住,安全感是自己给的。
他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拧开锁,推门…门开了。
屋里一切正常。
阳光从阳台的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空气里有茉莉花的香味,混合着猫粮的味道和鱼缸水的淡淡腥味。
胖虎趴在阳台门口,尾巴慢慢地摇着。年糕蹲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塑料盆里的鱼。墨水在冰箱顶上,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姜糖在地毯上打滚。灰灰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豆沙在鞋柜上蜷成一团,被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林晚站在门口,浑身是汗,心脏还在狂跳。他扫视了整个客厅,目光从阳台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卧室门,从卧室门扫到卫生间门。没有异常。没有银白色的光芒,没有丝线在爬,没有入侵者。
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茶几。
茶几上那个从花鸟市场带回来的那个玻璃罐子,以前是空的。
现在它不是空的了。罐子里有一片叶子。
蓝色的。银色的绒毛。叶尖有一颗发光的珠子。是星石莲的叶子。
林晚慢慢走过去,蹲在茶几前面,盯着那片叶子。他没有伸手去碰,他记住了上次的教训。他只是静静打量着它。
那片叶子不是从花盆里掉下来的。他家的星石莲还在阳台上,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所有叶片都好好的,一片不少。
这片叶子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从另一盆星石莲上掉下来的。
从哪一盆?沙漠里那盆?另一个林晚家里那盆?还是——他凑近了一点。
叶子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白色丝线,不是从叶子里长出来的,是有人用丝线在叶子边缘“缝”了一圈。像绣花。
丝线的针脚很密,很整齐,像是用机器缝的。
但林晚感觉是姜糖爪子上那些银白色的粉末弄的。
难不成真是姜糖缝的?什么时候?他
出门之后?他出门的时候,姜糖在地毯上打滚。他回来的时候,姜糖还在打滚。中间这段时间,它有没有来过茶几?有没有缝过这片叶子?
林晚抬起头,看向姜糖。
姜糖正在地毯上打滚。翻过来,翻过去,四个爪子在空中乱抓,嘴里“喵嗷喵嗷”地叫着。
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它的爪垫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比早上出门前更密了。像一张网,从爪垫蔓延到了脚踝。
林晚把目光移回罐子。罐子底部,那行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是用银白色的丝线拼成的。
他刚才就看到了,但没有仔细看。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欢——迎——回——家。”
嗯?欢迎回家?让谁回家?不过离奇的是事经历多了,林晚也见怪不怪了,又开始暗自打量起来。
这四个字,用银白色的丝线拼成,每一个笔画都工工整整,像印刷体。
但林晚注意到了,这些丝线不是从罐子外面缠上去的,是从罐子里面长出来的。
从罐子的内壁,玻璃的内部,像植物的根系穿透土壤一样,从玻璃分子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在表面上排列成了这四个字。
靠,这个罐子,都不是普通的罐子。它是活的。它一直在等。
原来等林晚把它带回家,等满月过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里面的东西长出来。
里面的东西就是这片叶子。
林晚盯着罐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蹲在星石莲前面。他数了数叶片。七十八片。跟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他又数了一遍。七十八片。一片都没有少。
但星石莲的形态变了。
它的中心那条裂缝,微微张开了。不是之前那种“裂开一条缝”的程度,而是微微地、只有一丝丝地张开了。
从裂缝里,透出了一丝透明的光。像光线本身,不带任何颜色,但你看到它的时候,你脑袋瓜里就会觉得“这就是光本来的样子”。
林晚把眼睛凑近那条裂缝。
看看裂缝里有什么?
怎么看也看不清楚。裂缝太小了,只有不到一毫米宽。
但他能看到,在裂缝的深处,有东西在动。很小,很慢,像是在蠕动。像——像一条毛毛虫?不对。像——
像一根嫩芽。
一根新的、正在生长的、从星石莲的核心深处往外钻的嫩芽。
咦?星石莲要开花了?
还是——要结果了?
林晚不知道,他又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慢慢的,视线变清晰了,也发现一件事。
罐子里那片可能被姜糖缝过边的叶子,和星石莲中心的这根新嫩芽,大小一样。形状一样。颜色一样。绒毛的密度一样。珠子的大小一样。
那片叶子,应该就是从这根嫩芽上掉下来的。
也可能不是“掉”下来的。是被摘下来的。
如果是这样,那是被谁摘的?
姜糖吗?姜糖的爪子能编织丝线,但能摘叶子吗?
姜糖的爪垫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怎么摘得下一片完整的叶子?而且姜糖一直在客厅里,它什么时候去过阳台?
他出门的时候,姜糖在地毯上。他回来的时候,姜糖还在地毯上。来回不到一个小时,它不可能同时出现在阳台和客厅。
除非——有两个姜糖。
这个念头让林晚的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