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从赵青山那里回来之后，没有急着用药和功法。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一件一件地看。
三瓶修复经脉的药，白瓷瓶，瓶口封着红蜡。比他在市面上买的那些好得多——光是闻味道就知道，药材至少是三百年以上的灵芝和雪莲。这种药，一个外门长老不应该有。赵青山是怎么得来的，沈燃没问，但记下了。
两本功法残卷。一本《烈火经》，只剩上半部。一本《寒水诀》，只剩下半部。两本都破得不能再破，页角烧焦过，又被水泡过，字迹模糊，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沈燃翻了翻，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烈火经》的上半部和《寒水诀》的下半部，在某些地方居然能对上。不是内容相同，是思路互补。火系功法讲如何让真气“爆”，水系功法讲如何让真气“蓄”。一爆一蓄，如果能在体内同时运转，效果可能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等于三，甚至等于五。
赵青山的笔记最厚，足足一百多页。沈燃粗略翻了一遍，发现赵青山对水火灵根的研究比他自己深入得多——不是修炼上的深入，是理论上的。赵青山研究了二十年水火灵根，翻阅了几乎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水火不相容是天道的规则，但这个规则有漏洞。因为天地初开之时，水火是同源的。后来的分离，是天道强行分开的。如果能找到那个“同源”的状态，就能绕过天道的规则。
笔记最后一页，赵青山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这个漏洞我没找到。但我觉得它存在。如果你找到了，替我看看。”
沈燃把笔记合上，放回木盒。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不是不想，是不能。顾行舟说得对，他的经脉不能再裂了。五次已经是极限，第六次可能真的会废。在把经脉彻底养好之前，他不能碰任何高强度的修炼。
那这段时间做什么？
他想到了两个字：规矩。
外门的规矩。
他来到外门半个月了，一直在修炼和杀兔子，对外门真正的运转规则几乎一无所知。但赵青山今天找他，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外门，修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活下来”。不是被妖兽杀死的那种活，是被规则碾碎的那种活。
外门有一百八十三个弟子，资源有限。三粒聚气丹、十两银子，这是每个人都能拿到的底薪。但真正的资源——好功法、好丹药、好武器——都在上面。在外门大比拿不到好名次，这些东西就跟你没关系。一百八十三个弟子争那前十名的资源，争得头破血流。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规则。
暗面下的规则更残酷。
沈燃决定花三天时间，把外门的所有规矩摸清楚。
第一天，他去找了陆小禾。
陆小禾虽然还是杂役，但他在外门待了三年（作为杂役给外门弟子跑腿），对外门的了解比大多数外门弟子都深。
“你想知道外门的规矩？”陆小禾放下阵法书，掰着手指头数，“明面上的规矩宗门手册上都写了，我跟你说暗面上的。”
他压低声音。
“第一，不要相信排名比你高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踩着你才能往上走。你每进一步，就有人退一步。没人会心甘情愿地退。
第二，不要在外门展示你真正的实力。外门大比之前，所有人都藏着掖着。你暴露得越早，被人针对得就越早。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不要得罪内门的人。内门的人看外门弟子，就像看地上的蚂蚁。他们不会亲自踩你，但他们会让外门的人踩你。外门里有一群人，专门给内门跑腿，换资源。你得罪了内门，这些人就会来找你麻烦。”
沈燃把这些记在心里。
“外门给内门跑腿的人，是谁？”
陆小禾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个叫王横的人。外门排名第十七，凝星境巅峰，据说快突破聚光境了。他手底下有十几个人，专门替内门办事。内门给他们功法和丹药，他们在外面替内门‘处理’不听话的人。”
“王横。”沈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别惹他。”陆小禾认真地说，“他现在还没注意到你，你最好让他永远注意不到你。”
沈燃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二天，他去找了顾行舟。
顾行舟正在院子里练功，还是那套极慢的拳。沈燃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打完。
“有事？”顾行舟收了势，拿起毛巾擦汗。
“想问你关于外门大比的事。”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你才来半个月，就想着大比了？”
“三个月很快。”
“也是。”顾行舟把毛巾搭在肩上，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外门大比每年一次，规则很简单——随机抽签，一对一淘汰。前五十名有资源奖励，前十名有资格挑战内门预备弟子，赢了就能进内门。”
“你需要进内门？”沈燃问。
顾行舟顿了一下。
“不。我不需要。”
沈燃没追问。
“但你需要注意的不是规则，”顾行舟说，“是人。外门大比不是单纯的比武，是利益分配。排名靠前的人会结成联盟，互相保送，把新人挤出去。你一个新来的，零颗星，还没到凝星境——在大比上，你会是所有老弟子眼中的软柿子。”
“所以他们都会挑我当对手。”
“对。抽到你的那些人，会觉得自己中了头彩。”
沈燃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们这么想。”
第三天，沈燃自己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在外门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青石广场，被划分成十几个区域，供外门弟子切磋练习。沈燃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认识他，是因为他那身灰色布衣在外门弟子的青色衣服中间太扎眼了。
“那个是谁？”
“新来的。就是那个零颗星的废物。”
“零颗星也能进外门？”
“谁知道呢，也许是走的后门。”
“哈哈哈哈，一个废物走后门进外门，还想参加大比？我赌他第一轮就出局。”
沈燃在角落里找了一块空地，开始练基础拳法。
很基础的拳法，是杂役处学的，用来强身健体，不是用来战斗的。他打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不追求速度，只追求准确。
有人走过来。
一个高大的少年，比沈燃高半个头，膀大腰圆，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胸口绣着一个“十七”的数字——那是他在外门的排名。
王横。
沈燃没停，继续打拳。
王横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路。
“你就是那个零颗星？”王横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沈燃收拳，站直。
“是。”
“你知道外门的规矩吗？”
“不知道。”
王横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友善，更像是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老鼠。
“那我教你。第一条规矩——新来的，要交保护费。每个月十两银子，或者等价的东西。”
沈燃看着他，没说话。
“不要想拒绝，”王横说，“拒绝的人，我手下的人会每天来找你‘切磋’。切磋嘛，难免会受伤。你今天伤手，明天伤脚，后天伤经脉——你还能修炼吗？”
沈燃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十两银子，我没有。”
“那就去赚。猎杀妖兽，接任务，偷去卖，都行。下个月这个时候，我来取。”
王横说完，转身走了。他身后那十几个人跟上去，像一群跟在鲨鱼后面的小鱼。
沈燃站在原地，看着王横的背影。
他没有愤怒，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他只是在算一笔账——王横，外门排名第十七，凝星境巅峰。他现在连凝星境都没到，硬碰硬就是找死。
所以他不会硬碰硬。
他会用别的办法。
沈燃回到木屋，把赵青山给的木盒打开，拿出那本《烈火经》残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拿出《寒水诀》残卷，读了一遍。然后他拿出赵青山的笔记，翻到“水火同源”那一章，开始仔细研读。
他读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读几遍，确认自己理解了才往下翻。
读到后半夜，他找到了一行被赵青山圈起来的字：
“水火同源的状态，不是强行融合，是找到它们分裂之前的那个‘一’。天地初开，水火未分，是为混沌。混沌不是混乱，是‘未分’。找到那个‘未分’的状态，你就找到了漏洞。”
沈燃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上那句话：“不相容的东西，一旦相容，就是最强的。”
赵青山说的是“找到未分之前的状态”，父亲说的是“让不相容的东西相容”。一个往回找，一个往前推。两条路，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燃合上笔记，把右手摊开。
三道暗红色的裂痕在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不亮，不烫，只是在那里。
“你们里面，”沈燃低声说，“是不是就藏着那个‘未分’？”
裂痕没有回应。
但沈燃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铜钱在发热。
不是温热，是滚烫。
像火。
也像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