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温度越低。那种阴冷不是普通的凉，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寒。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
下了大概五六米，到底了。是个不大的空间，三四平方米，洞壁凹凸不平，地上有积水，浅的地方刚没脚踝，深的地方到小腿肚。水是浑浊的灰黑色，表面漂着一层油膜似的东西。
头灯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光柱。顾临舟看见洞壁上有抓痕，一道一道，很深，像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抠出来的。有些抓痕里还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干了，但能看出是血。
“这里。”林薇低声说，手电光定在角落。
角落里堆着些东西，用防水布盖着，但布已经腐烂了，露出下面的一角。林薇小心地掀开布，顾临舟看见下面的东西，胃里一阵翻腾。
是小孩子的衣服。碎花裙，红色小皮鞋，还有个小书包，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的图案。衣服和鞋子都保持着穿着的形状，但里面是空的，瘪下去，像蝉蜕下的壳。
衣服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骨头。臂骨，腿骨，肋骨，白森森的，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头骨不在，可能在防水布更深处。
“苏晚晴……”顾临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林薇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衣物和骨头。她戴上手套，轻轻翻动，从碎花裙口袋里摸出个小东西。
是个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粉红色，已经褪色了。发卡上粘着几根头发，长长的，小女孩的头发。
“死亡时间应该是十一年前，和失踪时间对得上。”林薇声音很平静，但顾临舟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但尸体腐烂程度不太对。在这种潮湿环境里，十一年，应该只剩骨头了，可这些衣服……好像被特意整理过。”
“整理过？”
“嗯，你看。”林薇用手电照着衣服的褶皱，“如果是挣扎或者随意丢弃，不会这么平整。裙子是铺开的，鞋子并排摆着，书包放在旁边。像有人……给她整理过遗容。”
顾临舟后背发凉。谁会做这种事？刘大勇？那个杀人凶手，会有这种心思？
除非，不是刘大勇。是另一个人，在刘大勇之后下来过，给死去的苏晚晴整理了衣服，摆好了鞋子。
那个人是谁？
“还有这个。”林薇从积水里捞起个东西，是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和顾临舟在老王床底下找到的那个很像，但更小。盒子没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是张照片，彩色，已经泡得发胀，图像模糊，但还能辨认。照片上是三个人：刘大勇，年轻很多，穿着工装，咧嘴笑着；旁边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发，笑得温婉；中间是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羊角辫，被女人搂在怀里。
照片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被水泡得晕开，但还能勉强认出：“1995年秋，和燕子、小晴在公园。大勇。”
小晴。苏晚晴。
顾临舟脑子里轰的一声。刘大勇认识苏晚晴？不，不只是认识，照片上他们像一家人。女人是苏晚晴的妈妈？可档案里写苏晚晴父母是外来务工人员，没具体信息……
“燕子……”林薇喃喃道，然后猛地抬头，“我知道这女人。苏晚晴的母亲叫苏燕，1997年因病去世。苏晚晴的父亲是苏大强，但在苏燕去世后不久就失踪了。苏晚晴跟着叔叔婶婶生活，但叔叔婶婶对她不好，她经常一个人在外面玩。”
“那刘大勇……”
“刘大勇是苏燕的堂弟，也就是苏晚晴的堂舅。”林薇脸色难看，“他有血缘关系，他杀的是自己的外甥女。”
顾临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难怪苏晚晴怨气这么重。被自己的亲人杀害，封在黑暗里十一年。难怪她的怨灵要找替身，要找伴，因为她太孤独，太绝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刘大勇没交代这个。”林薇站起来，拿出对讲机，“小张，上面怎么样？好，通知队里，重新提审刘大勇，重点问他和苏晚晴的血缘关系。另外，让法医下来，现场需要勘查。”
她关掉对讲机，看向顾临舟：“你还好吗？”
顾临舟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忍。他看着那堆小小的衣服和骨头，想起照片上苏晚晴灿烂的笑脸，胸口堵得厉害。
“林警官，”他哑着嗓子说，“那个院子，那口井，我们现在能去看看吗？”
林薇看了眼手表：“这里交给法医。我们上去。”
他们顺着绳子爬出洞口。外面阳光刺眼，顾临舟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操场上，警察和工人围在洞口边，低声交谈。警戒线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探头探脑地看。
林薇跟现场的负责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对顾临舟说：“走，去那个院子。”
院子在学校围墙外，要绕一段路。那是一片老居民区，房子低矮，巷子狭窄，地面坑洼，到处是积水。顾临舟按着地图的标注，找到那个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虚掩着，林薇敲了敲，没回应。她推开门，吱呀一声。
院子不大，十几平米，种着些花花草草，但都蔫了，叶子发黄。院子中央果然有口井，青石井台，井口盖着块木板，板上压着块石头。
井台边有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顾临舟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是档案室那个真正的管理员，老王。
老王看起来比前两天老了很多，眼睛浑浊，脸色灰败，像生了一场大病。他看见顾临舟和林薇，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站起来。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王师傅，你怎么在这儿？”顾临舟问。
“这是我家。”老王指了指身后的平房，“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
顾临舟这才想起来，老王给的地址是教职工小区，但眼前这个院子明显不是小区楼房。老王骗了他，或者说，给了他一个假地址。
“刘大勇去找过你。”林薇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很自然的动作，但带着戒备，“你为什么躲起来？”
老王苦笑：“不躲，等着被他灭口吗？刘大勇那人心狠，当年能杀自己外甥女，现在杀我也不算什么。”
“你知道苏晚晴是他外甥女？”
“知道。”老王在井台边坐下，摸出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上，“苏燕是我表妹，虽然远房，但小时候一起长大。她命苦，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生了小晴，没几年就病了。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哥，帮我看着点小晴’。我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