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鼓着帆，船身切开水面，发出持续而规律的轻响。林羽站在舵柄后，左手搭在腰间短杖上，右手稳稳压住舵杆，指节因长时间用力微微泛白。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甲板上，木板开始发烫。他眯眼望向前方，海面依旧开阔，水色由近岸的浅蓝渐变为深青，远处天光与海水融成一片，看不出边界。
他低头看了眼贴身衣袋，海图还在。断渊的位置被朱砂圈出，像一滴凝固的血点。他知道那地方危险，也正因危险，才可能藏得住没人敢碰的秘密。水月阁弟子口中说的“异光”，若真与轩辕剑有关，绝不会出现在安稳水域。他早有准备——不是为安排行程，而是为面对未知。
风向忽然变了。
起初只是帆布一阵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林羽立刻察觉，抬头看去。东南方向的天空，原本散落的云团正迅速聚拢，颜色由灰转墨。风从侧后方斜吹过来，角度不对，船身开始打偏。他立刻松开半边帆索，让主帆收进一半，减小受风面积。绳索在掌心拉出一道红痕，他没停手，直到帆面塌下大半，只剩一角小帆吃风。
船速慢了下来，但不再剧烈摇晃。
他重新握紧舵柄，手臂绷紧，将船头慢慢调回原方向。这时，海面也变了。原先平滑的波纹被短促、密集的浪峰取代，一波接一波地撞向船舷，发出“啪啪”的拍击声。空气里多了湿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羽回头看了眼来路。水月阁早已看不见，连海岸线都隐没在视野尽头。四下只有水，无遮无拦。他不能再回头了。
他把短杖插进腰带固定好，腾出双手全力控舵。风越来越强，带着咸腥味抽在脸上。乌云压得更低，边缘翻滚如沸水。第一滴雨落下来时，砸在甲板上，声音清脆。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很快连成线，斜着扫过来，像鞭子抽打甲板。林羽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已被雨水模糊。他甩了下头，抹掉流到眉骨的水，继续盯着前方。可前方已没什么可看的了——海面翻起白沫，浪头一个接一个涌来，最高的已接近船身一半高度。
一道巨浪从右前方扑来，船头猛地抬起，整个前半截悬空了一瞬。林羽双脚死死蹬住甲板横梁，身体前倾，拼命压舵避让。可浪势太猛，船身还是被推得侧倾，右舷几乎贴上水面。舱底传来“哗啦”一声，是海水灌进去了。
他咬牙等船身回正，立刻冲到船尾储物舱口，掀开盖板。里面淡水桶还在，但底部已经积了一层水。他抽出备用桨当扁担，把桶一个个挑出来，靠在船壁立稳。然后又扯下一块油布铺在舱底，权当临时挡水。
刚做完这些，又是一道巨浪从背后撞上来。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猛地向前窜去，舵柄脱手而出，重重砸在他左肩上。他闷哼一声，肩膀火辣辣地疼，但没时间管，立刻扑上去抓住舵柄，拼尽力气往左扳，才避免船身横甩过去。
横甩是最危险的。一旦侧翻，整艘船就完了。
他喘着粗气，手指抠进舵柄凹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流下。风更大了，主帆虽已收起大半，残余部分仍在狂风中撕扯，发出“噼啪”爆响。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解下腰间短杖，用它顶住舵柄，暂时固定方向。然后抓起割绳刀，冲到桅杆下。帆桁一根横木已经被风吹得歪斜，随时会断裂。他攀上去，一手抱住桅杆，一手挥刀砍断主帆绳索。帆布瞬间被风卷走，像一只黑鸟飞入雨幕。
现在只剩小帆撑着，船速更慢，但也更稳了。他回到舵位，重新掌控方向。船头勉强对准原航线，可在这样的风浪里，所谓“方向”早已失去意义。洋流在推着他，风在推着他，他只能尽力不让船翻，没法决定去哪里。
雷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遥远的闷响，而是头顶炸开的一声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林羽抬头，只见一道闪电劈进海里，距离不足百丈，水面上炸起一团白雾。几息之后，又是一道雷落下来，这次更近，打在船尾后方十步远的海面，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他低头蹲下，背脊紧贴船舱板，尽量压低身形。这种天气，桅杆就是引雷的铁刺。他想过要不要砍掉桅杆，可一旦失去全部帆具，船就成了漂浮的木盒，完全随波逐流。他还有任务，还有目标，不能彻底放弃控制。
他重新站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盯住舵柄。
船在浪谷与浪峰之间起伏，每一次抬升都像是要被抛上天，每一次下坠都像是要沉入海底。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全靠本能反应调整舵角。衣服湿透，紧贴身上，冷得刺骨。但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坐下。只要他松手，船就会失控，翻覆只在一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稍弱，雨也小了些。乌云没有散，但不再那么压顶。海浪依旧汹涌，可至少不再是那种能把船整个掀起来的巨浪。林羽知道，这只是风暴的间隙，不是结束。
他抓紧这短暂的平静，立刻行动。
他先检查船体。右舷靠近船头的位置，木板裂开了一道缝，宽约两指，长约尺许。他伸手进去，能明显感觉到水流正缓慢渗入。他从储物舱取出油布和木楔，试图塞进去堵漏，可木楔太短，压不紧，油布一贴上去就被水冲走。他只好改用压缩米饼里的蜡纸，一层层糊在裂缝外，再用绳索绑紧一块备用桨板压住。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减缓了进水速度。
接着他查看舱底。积水已漫过脚踝，必须尽快排出。他找到舀水的木瓢，跪在舱底，一瓢一瓢往外舀。动作机械而重复，胳膊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不停，直到水位降到小腿以下，才停下来喘口气。
他抬头看桅杆。帆桁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风硬生生折断的。小帆还能用，但无法再升主帆。这意味着他失去了大部分动力来源。仅靠这点风力，别说航行到断渊，就连维持航向都困难。
他走到船头，俯身查看船首像。那是水月阁工匠刻的一条小龙，象征驭水之能。此刻龙首已被浪头撞得斑驳，一只眼睛裂开了缝。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木屑和雨水。
这不是一艘战船，也不是远洋巨舰。它只是水月阁用来巡海的小舟，再坚固也扛不住这样的风暴。
他回到舵位，发现短杖不知何时被浪冲走了。他记得刚才还用它顶住舵柄，可能是某一波大浪把它卷进了海里。他没去找，也没时间找。他重新用双手握住舵柄，掌心磨破的地方碰到粗糙的木纹，疼得他皱了下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全是伤，有的结了血痂，有的还在渗血。指甲翻起，虎口裂开。可他还得握着，不能放。
他试了试舵柄转向。还算灵活，没有卡死。但每一次转动，都能听到底下传来“咯吱”声，像是木头在呻吟。他知道，那是连接舵叶的轴杆出了问题。可能是在某次巨浪撞击中扭曲了。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彻底断裂。
他抬头看天。乌云仍在聚集，风又开始增强。雨点重新密集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海面再次翻腾，浪头比刚才更高。
第二波风暴来了。
这一回比之前更猛。
风几乎是横着扫过来的，船身剧烈倾斜，左舷高高翘起，右舷深深扎进水里。林羽整个人被甩到船壁上，肋骨撞在横梁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爬起，扑向舵柄，可还没碰到，一道巨浪直接从正面拍下，整艘船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他听见“咔”的一声。
不是雷声，也不是浪声。
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他冲到船尾，掀开舱板往下看。舵叶不见了。连接它的轴杆从中折断，只剩半截插在船体里。海水正从那个洞口不断涌入，速度比右舷裂缝快得多。
他呆了一瞬。
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船完了。
没有舵，船就失去了方向。哪怕风还在吹，帆还在，它也只能随波逐流。他再也无法控制它，无法让它前进，甚至无法保证它不翻。
他冲到甲板上，想找东西修补。可他知道没用。那种程度的结构损坏，不是几块木板和绳子能解决的。他手里没有工具，没有材料，没有时间。
风更大了。
又一道巨浪袭来，船身剧烈摇晃，他差点摔倒。他扶住桅杆稳住身体，抬头看去。天空漆黑如夜，雨密得像墙。海面全是白浪，看不到边，也分不清方向。
他摸了下胸口衣袋。海图还在，但已经湿了大半。他不敢拿出来看，怕一碰就碎。
他回到船中段，坐在仅存的干爽位置。舱底的水越来越多，他没再舀。他知道，现在舀水只是延缓结局，改变不了什么。
他抬头看桅杆。小帆还在飘，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他知道，只要帆还在，船就不会完全静止。它还会动，只是不再听他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混着水，从指缝滴下，在甲板上积成一小片暗红。他没擦，也没包扎。他知道，这点伤不算什么。真正致命的，是这艘船已经废了。
他望着前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陆地，没有岛屿，没有其他船只。只有海，无穷无尽的海。
他想起出发前检查装备时的情景。指南针、防水火折、紧身水靠……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再好的准备，也扛不住天地之威。一个人再强，面对大海，终究渺小。
船缓缓漂着，随着洋流移动。风还在推它，浪还在打它。它像一片落叶，浮在水上，任其摆布。
林羽仍坐在那里，背靠着舱板，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衣服还在滴水，头发紧贴额头，脸上全是雨水。但他坐得笔直，眼神没有涣散。
他知道他还没输。
船坏了，可以漂。方向没了，可以等。只要他还活着，任务就没有结束。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更沉。
远处海面，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翻滚的浪。那一瞬，他看见船尾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鱼，也不是木屑。像是一道银光，极淡，极快，转瞬即逝。
他没动。
也没有惊呼。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摸了下腰侧。那里本该挂着短杖，现在空了。
他放下手，重新放在膝盖上。
船继续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