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小的曲崽心里,没有什么比离别更伤感的事了。它要走了。
要跟着小落启程远行。这个念头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在曲崽的小脑袋里打转,转得它整晚都没睡好,缩在嘛嘛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把嘛嘛也吵得没睡踏实。天一亮,嘛嘛还睡着呢,它就醒了,安安静静地趴在嘛嘛枕边,小脑袋搁在嘛嘛手指头上,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嘛嘛的脸。
它不想走。
可是它又必须走。
曲崽心里头乱糟糟的,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过。从前在野地里混日子的时候,哪儿有工夫想这些?每天睁眼就是找吃的、抢地盘、跟别的乌龟打架,吃饱了就晒晒太阳,谁管你去哪儿、留不留下?可现在不一样了,它有嘛嘛了,有家了,有软乎乎的床铺和吃不完的零嘴儿,有人天天亲它的鼻尖、摸它的小脑袋、跟它说悄悄话。它再也不想去别的地方了,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待在嘛嘛身边当一辈子小乌龟。
可它又知道,自己不是一只普通的小乌龟。它有事情要做。
嘛嘛大概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它在哪儿,把它拢进掌心里,还没睁眼就先亲了它一口。曲崽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小脑袋拼命往嘛嘛掌心里拱,两只前爪扒着嘛嘛的指缝,整个龟都赖在上面不肯松开。
嘛嘛被它拱笑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啦?一大早上的,撒娇也不看看时候。”曲崽瓮声瓮气地说:“嘛嘛,我不想走。”
嘛嘛没有接话,只是把它抱得更紧了一些,一下一下地抚着它的小龟壳。曲崽就那样赖在嘛嘛怀里,各种撒娇,各种哼哼唧唧——其实它知道嘛嘛也很舍不得,嘛嘛虽然嘴上不说,可抱着它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但是嘛嘛是大人,不会像自己这样把不舍都挂在脸上。嘛嘛只是不断地亲吻它的小鼻尖,一遍遍地叮嘱:“要注意安全,不要离开小落单独行动,在外头别逞强,遇到事情就躲到小落后头去……”
曲崽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嘛嘛说了这么多,怎么一句“早点回来”都没说呢?
它抬起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嘛嘛看。嘛嘛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可曲崽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它开始琢磨了——嘛嘛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嘛嘛那么聪慧,在从前那个世界里,为了自保总是扮傻扮痴,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偏偏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可在这里,在这个天地间,不需要了呀。有它在呢,它会好好地保护嘛嘛的!
可是嘛嘛没问。一句都没问。
不再是黑颈龟模样,通体浅银色泛着紫色光泽的它有什么奇遇、要去哪里、小落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只乌龟能被带着满世界跑、为什么这么多身手顶尖的会尊崇曲崽——嘛嘛什么都没问。就好像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乌龟,只是要出一趟普通的远门,过几天就回来了。
曲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它把脑袋埋进嘛嘛掌心里,闷闷地说:“嘛嘛,我会好好的。”
嘛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曲崽不知道的是,昨天夜里,嘛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黛娜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曲崽,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它的龟壳。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家伙,偶尔抬头看看月亮。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曲崽的时候,那只浑身是泥、缩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小东西,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警惕。她蹲下来朝它伸出手,它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就是那一步,让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也想起曲崽第一次亲她鼻尖的时候,那种湿漉漉、凉丝丝的触感,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醒来,曲崽都要亲亲她的鼻尖才肯起床,一天都不落下。
她还想起曲崽第一次跟着小落出门回来,肥嘟嘟的身上多了一道伤疤,她心疼得不行,嘴上骂了它整整一个时辰,手里却在给它涂药膏,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它碰碎了。曲崽那时候缩在她手心里,一声不吭地挨骂,等她骂完了才小声说了句“嘛嘛,我下次不这样了”。然后下一次,它还是带了点伤。
黛娜知道,曲崽不是普通的小乌龟。
她早就知道了。
普通的小乌龟怎么可能一爪子刨开几百斤野猪的脖子?普通的小乌龟怎么可能跟那些神神秘秘的人称兄道弟?普通的小乌龟怎么可能说要走就要走,而那个叫小落的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不是凡人”的气场?
她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可是她不会问。
在从前的世界里靠的就是“不该问的绝对不问”才能活下来。她知道有些秘密不能说,说了就有危险。她不问,曲崽就不用想着怎么骗她,也不用担心她会卷进什么麻烦里。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当好嘛嘛,等着崽崽回来,就好了。
想到这里,黛娜低下头,在曲崽的小脑袋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崽崽啊,”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管你去哪里,嘛嘛都在这里等你。”怀里的曲崽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它什么都没听见。但它大概能感觉到,嘛嘛抱着它的手,比平时更暖和一些。
第二天早上,闹剧就开始了。
外面忽然闹哄哄的,不是那种寻常的嘈杂,是有女子在哭喊,夹杂着捶打声和拉扯声。嘛嘛抱着曲崽站起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皱眉,显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曲崽从嘛嘛臂弯里探出小脑袋往外看,就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小落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往外头看,秦谶站在他旁边,摩洛已经走到大门口去了,手还抱着胳膊,一副头疼的样子。
出了院门一看,好家伙,五六个年轻女子正围着摩洛商队里的一个下属又哭又打,扯着他的衣裳不撒手,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那下属被捶得东倒西歪,脸都白了,嘴里一直说着什么,可他的声音全被哭声盖住了,谁也听不清。摩洛站在一旁抱着手叹气摇头,一副“我早该料到会这样”的表情。其他商队下属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脸上全是吃瓜看戏的兴奋劲儿,有几个还在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嘛嘛一看这架势,眼睛“唰”地就亮了——曲崽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这是嘛嘛闻到八卦味儿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果然,嘛嘛二话不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曲崽,干脆利落地把它往旁边一递。
“拿着拿着,嘛嘛去看个热闹。”
曲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塞进了另一双手里。它四条小腿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才被稳稳地接住了。曲崽抬头一看,接住它的是小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低头看它,嘴角微微上扬。嘛嘛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朝那群人跑过去了。
曲崽瞪圆了眼睛看着嘛嘛的背影,忍不住嘀咕:“嘛嘛怎么比我还八卦……”
小落没说话,只是把它往怀里拢了拢还举高点,让它能看得更清楚些。秦谶和摩洛也默契地往那边挪了几步,几个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这种场面怎么能错过?
曲崽趴在小落肩头,小脑袋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耳朵贴过去听。闹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个被围在中间捶打的下属,是摩洛商队里的一个下属,平时看着闷不做声一个人,谁知道背地里竟然是这种负心汉。这人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这三个月来,趁着三个月自由活动的功夫,到处招蜂引蝶。他跟人家姑娘谎称自己是外地来的富商,家财万贯、尚未娶亲,甜言蜜语哄得姑娘们晕头转向。结果现在商队要走了,纸包不住火了——眼下有了身孕的,光是站在这里哭的就有五六个。
这还只是打上门来的。听说还有一群收到消息说“心上人要跑了”的姑娘,正在陆陆续续赶来的路上。
曲崽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扭头看了那下属一眼。那人长得确实不差,白白净净气宇轩昂的,在这凡人大陆算得上是一等的美男子了。可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曲崽又看了看那些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们,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它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呢,就听见嘛嘛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哎,我说,你们这个伙计,是不是有什么秘方啊?”
曲崽差点没笑出声来。旁边一个商队下属没听明白:“什么秘方?”
“就是……”嘛嘛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碰一个就怀一个,这也太准了吧?天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儿啊?嘛嘛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准的,他怕不是有什么必孕秘方吧?”那下属愣了愣,随即憋红了脸,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使劲摇头:“这个……属下不知,属下真的不知。”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人都绷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秦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拿袖子遮住嘴。小落倒是没什么表情,但曲崽趴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微微震动——也在笑。
摩洛站在一旁,脸色精彩极了。
他先是铁青,然后是惨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酱紫色。曲崽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同情他了——这人怕是恨不得当场把那个下属给掐死。可不是么?现在走了倒是走得轻松,可人家知道你是我摩洛商队的人,是夫人家里的人,那不得天天几十号人带着家里上百口子来闹腾啊?到时候怎么办?怎么下台?怎么跟魔尊大人交代?怎么跟小少爷和几位交代?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小声说:“摩洛好惨。”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那边闹了好一阵子,摩洛终于开口了。他先是把那下属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得那人脸都快埋到地里去了,然后叹了口气,开始跟几个姑娘商量善后的事。可那些姑娘根本不听他说话,只顾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几个还在说“我不要钱,我就要他留下来”。摩洛被吵得脑仁疼,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先把商队所有人召集起来,让把身上的金银都掏出来。
三十来个下属翻遍了包袱和衣兜,拼拼凑凑有了五千两金子、两千多两银子。摩洛自己又额外添了一大笔,估摸着在这块凡人大陆上,这些钱够那些姑娘和未来的孩子生活无虞了。
他把钱摆出来,正准备说“这些给你们,就当是补偿”的时候,嘛嘛忽然站了出来。
曲崽看见嘛嘛往前走了一步,脊背挺得直直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
“这是我家的商队。”
嘛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有人招惹了人家姑娘,又有了身孕,那就不能这样丢下不管。我家可没有这样负心的规矩。”全场忽然安静了。不管是看戏的、吃瓜的、还是当事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黛娜。
嘛嘛继续说道:“稚子无辜,肚子里的娃娃没有选择权。婚礼的事和银子,我掏了。”
她直直地指向那个下属,目光如刀:“至于你,你就给我留下来。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别想置身事外。什么时候你的这群娃娃和媳妇......额....们,能有了自己立身的条件,你才可以走。现在嘛,你就给我挨家挨户上门道歉、提亲。”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是有姑娘觉得受了委屈、不愿意的,可以自行离去,来嘛嘛这里领取一百两金子。总归是让你百年内生活无虞,不必为生计发愁。”
曲崽看着嘛嘛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嘛嘛好厉害。它忍不住小声对小落说:“你看,我嘛嘛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曲崽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这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继续看热闹了。曲崽有点不满意,又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小落想了想,很给面子地又加了一句:“很好。”
曲崽:“……”
行吧,能让他说出“很好”两个字,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那边闹哄哄了一阵子,等嘛嘛的话说完,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那五六个姑娘。大家心里都在想,这些姑娘怕是要气得当场走人了——毕竟被欺骗了感情,还被哄着怀了孩子,换了谁都得恨得牙痒痒。
结果呢?没有一个肯走的。一个都没有!!!
曲崽看得目瞪口呆。那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还在抹眼泪,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他不走了?那太好了!她们的重点居然全在“心上人不离开”这件事上。
曲崽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子有点不够用了。它回头看了看那个下属,虽然长得确实不差,可比起它家保镖来,那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啊。曲崽又想了想,大概在这个凡人大陆上,这样的长相确实算是少见的美男子了。可它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吧……”
小落低头看了看它,难得主动开了口:“你在说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曲崽赶紧摇头,“就是觉得这几个姑娘挺……痴心的。”秦谶在旁边听见了,轻声笑了笑:“痴心不是错,只是要看对谁。”
曲崽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扭头去看嘛嘛。嘛嘛正在跟那几个姑娘说话,语气比之前温柔了许多,大概是在安慰她们。摩洛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终于从酱紫色变回了正常人该有的颜色,但眉头还是皱着的,显然还在为这件事头疼。
经过一番商议,众人离开的行程又推迟了一个月。一个月,办一场大型婚礼。接下来的日子里,嘛嘛忙得脚不沾地。
首先是买房买铺子。嘛嘛本来就经营着布坊,索性又盘下了两间相邻的铺面,打算以后做卖布的生意。她盘算得很好——等那些姑娘生了娃,总得有个安稳的生计吧?守着铺子卖布,虽说不至于大富大贵,但养活自己和娃娃是绰绰有余了。
然后是置办彩礼。二十几个姑娘,二十几户人家,每一家的彩礼都得按规矩来。嘛嘛一家一家地登门拜访,一家一家地赔礼道歉——虽然是那个商队下属造的孽,可嘛嘛觉得既然是自己家的商队惹出来的事,那自己就该负这个责任。她带着那个下属,挨家挨户地赔不是、说好话、送彩礼,有的长辈脾气大,摔了杯子骂了人,嘛嘛也不恼,笑呵呵地赔着笑脸,等人家骂够了再慢慢商量婚事。
曲崽有时候跟着去,趴在嘛嘛肩膀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头酸酸涨涨的。它知道嘛嘛这么做不只是为了那些姑娘,也是为了给它挣面子。摩洛送的那一亿两黄金,说到底是因为小落和曲崽的面子,嘛嘛跟摩洛又不认识——就算洗去了记忆,嘛嘛对摩洛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可亲近归亲近,一亿两黄金的人情,嘛嘛不想欠着。帮摩洛解决这个烂摊子,就是嘛嘛还人情的方式之一。
再说了,嘛嘛本来就心软,看不得那些姑娘受委屈。
曲崽想起自己刚被嘛嘛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浑身是伤,嘛嘛一边给它上药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谁把你伤成这样子的,太狠心了”。那时候它就想,这个嘛嘛,它跟定了。
彩礼置办完,就是婚礼的正式筹备了。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听着嘛嘛和摩洛商量婚礼的事,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它仰起小脑袋看着小落:“保镖,你说我嘛嘛是不是特别舍得花钱?”小落低头看它:“嗯?”
“你看啊,”曲崽掰着爪子数,“又是掏银子办婚礼,又是给姑娘们发金子的,花的可都是咱家的钱。”
小落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摩洛倒是先开口了,他走到曲崽跟前,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小少爷,您放心,夫人的这份心意,在下记在心里了。这一亿两黄金,在下送得值。”
曲崽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当然啦!我嘛嘛最好嘞!只要是她认定的人,就会不遗余力地对他好,毫无保留地对他好。我嘛嘛是世界上最好的嘛嘛!”
它说这话的时候,小尾巴都翘起来了,整只龟得意洋洋的。
小落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上扬,忽然伸手捏了捏它的小爪子:“那我的小少爷,本尊好不好啊?”曲崽还没来得及回答,秦谶也凑过来了,笑眯眯地捏它另一只小爪子:“我呢?我呢?”摩洛也跟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它的小尾巴尖儿。
“呀!呀!呀!”曲崽被三只咸猪手摸得东躲西藏,小脑袋左摇右晃,四条小腿拼命划拉,“注意本少爷的形象!谁扯老子尾巴,咬死你哦——”
三人一龟笑闹成一团。
秦谶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暖暖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一个人身上。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阳光,有欢笑,有亲人。真好啊。
摩洛也觉得很好。
他在这方天地里,看着眼前的魔尊大人和小少爷,看着那个自己曾经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名字、只在宗主们敬畏的语气里揣测过的存在,就这样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还会跟自己开玩笑,还会允许自己捏小少爷的爪子。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凝晶会的日子,商宗一体、听起来风光无限,可每一次风险都是自己扛,每一次付出都不一定有回报。现在呢?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个庞大大陆的话事人,虽然是给魔尊大人办事,可魔尊大人几乎不怎么在,统一大陆后根本不过问任何事务,自己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他想起自己从游商好友那里收到风声,知道这边凡人大陆不但封禁全部法力咒术,还不能用储物袋、任何法器,甚至流通货币都不一样。他生怕他们受委屈,自己跑遍了全大陆每个宗门,挨家挨户地收集,费尽心思凑了一亿两黄金送来。结果呢?直接荣升成了“兄弟、自己人”的地位。原来跟魔尊大人、跟小少爷好好相处,就能有回报。
他非常喜欢现在的日子。名利地位都是大陆最高,好好抱大腿,指不定未来站在修炼顶峰的魔尊大人找到什么方法,也能让自己这样的人踏上修行之路呢?想到这里,摩洛又伸手捏了捏曲崽的小尾巴,被曲崽回头瞪了一眼:“还来?!”
摩洛笑着收回了手,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踏实感,一种“我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的安心。
婚礼的筹备紧锣密鼓地继续着。
这次婚礼可不是之前黛娜布坊开业那次能比的,那次才几十个宾客,小打小闹。这次盛大得不像话,后来的上千年里,都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黛娜原本以为五百两金子办这场婚礼还能有剩的,结果她低估了一样东西——来的新娘们的宾客亲友人数。
不算那些因病过世和意外过世的,光是人家里几百岁的老长辈就来了九百多位。七大姑八大姨、表姐表妹堂兄堂弟,那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一间屋子坐不下,两条街坐不下,最后整个镇子的四条主干道都摆满了桌子,从黛娜的小院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去。
黛娜看着这人山人海的阵仗,头都大了。
她赶紧央着小落去找知府大人帮忙,紧急调用了其他县府的商铺,临时运来海量的米面粮油肉蛋鱼,外加上百套桌椅。本城镇的那些准新娘们家里也各自搬了桌椅出来支援,能用的厨子一共找了八十多个,备菜的大多是全城的婶子和小媳妇——她们都是自发来帮忙的,一个个系着围裙、挽着袖子,在临时搭起来的灶台间穿梭忙碌。
曲崽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整条街都是人头攒动,热闹得不行。它忍不住回头对嘛嘛说:“嘛嘛,这人也太多了吧?”嘛嘛正对着账本算账呢,头都没抬:“多就多吧,反正咱家不差钱。”曲崽想了想,也是。
本来嘛嘛是不想办这么盛大的,可曲崽和小落、秦谶、摩洛一商量,觉得这是一个让黛娜再次积攒名声造势的好机会。反正自家不差钱,那就敞开肚皮吃呗!最后几个人拍板决定——这三千多人,流水席摆它三天!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城镇都沸腾了。三天流水席,还是宴请全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一天刚开席的时候,还有人不敢相信,看着满桌鱼蛋肉愣了半天:“真的随便吃?不要钱?”帮忙的婶子端着碗过去,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吃!管够!”那人咬了一口肉,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谢谢主家”。旁边一个老奶奶拉着黛娜的手不肯松开,说她活了八十七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好事。
到了第二天,所有人都放开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划拳的、唱歌的、拉家常的,整条街热闹得像过年一样。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口气吃了六碗饭,被他娘揪着耳朵骂了一顿,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两个老爷爷喝高了,非要在街上比划拳脚,结果一个绊了另一个的脚,两个人一起摔在了草垛上,爬起来之后搂着肩膀继续喝,跟亲兄弟似的。
第三天,气氛到了最高潮。那些新娘家的亲戚们已经开始互相认亲家了,你家的闺女嫁了我家的侄子,我家的表妹许了你家的外甥,七拐八拐地攀上了关系,一个个亲热得不得了。临走的时候,每个新娘的亲友还都领到了两只鸡一条鱼,高高兴兴地往家走,嘴里还念叨着“这主家人真大方”“嫁到这样的人家是福气”。
最后林林总总算下来,黄金花出去了五千两。
黛娜看着账本,肉疼了好一会儿,但转头看见那些新娘们喜气洋洋的脸,看见那些老长辈们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又觉得这钱花得值了。她扭头对趴在小落怀里的曲崽说:“崽啊,你以后可别学那个,到处祸害人家姑娘。你要是敢这样,嘛嘛第一个不认你。”曲崽赶紧摇头:“不会不会不会,我绝对不会!”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婚礼正日子那天,黛娜被请到了上座。
按辈分算,黛娜在这里是最高的。因为在这方天地里,不按年纪算辈分——你想啊,你祖爷爷那天高兴了,一千来岁找了个小的生了娃,你照样得管那娃娃叫姑奶奶。小落、秦谶、摩洛这几个,都觉得自己跟曲崽是一辈的,那曲崽的嘛嘛自然就是长辈中的长辈了。
二十几个新媳妇挨个儿给黛娜敬茶。
曲崽趴在嘛嘛膝盖上,看着那些新媳妇一个个端端正正地行礼、端端正正地喊“夫人请喝茶”,嘛嘛一个个笑着接过来、一盅盅地喝,喝完还要说几句祝福的话、给个红包。嘛嘛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衣裳,头发也仔细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好看几分。曲崽仰头看着嘛嘛,觉得嘛嘛今天特别特别好看。
它看着看着,忽然走神了——它想到了绯。
将来带绯回来见嘛嘛的时候,嘛嘛对绯是没有记忆的。就算有,也不知道那是自己未来的媳妇之一。曲崽想着想着,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它没有手手,只有爪子。绯见以后怎么给嘛嘛敬茶啊?难道用爪子捧着茶盅递过去?画面太美,它不敢想。
曲崽越想越好笑,自己在那儿乐得不行,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小落在旁边看见了,低头问它:“笑什么?”
曲崽摇头晃脑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件很好玩的事。”小落看了它一眼,没再问了。敬茶的环节结束后,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忽然转过身子,仰起小脑袋看着小落:“保镖,你以后成亲,是要新媳妇给门主敬茶,还是给我嘛嘛敬茶啊?”
小落明显愣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这只小乌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首先,为什么我要成亲?我从没想过这件事,也没有打算过。”曲崽眨了眨眼:“万一呢?”小落想了想:“其次,阿兄算是长辈吗?不是同辈吗?”
曲崽看着小落这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人还真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啊。它大方地摆摆小爪子:“没有关系啦,你的父母过身了,你可以把本少爷的嘛嘛当做你的母亲,我不介意的。你是我的自己人嘛。”
说完,它又扭头对秦谶说:“师兄也是,你也可以把我嘛嘛当长辈。”然后又对摩洛说:“摩洛也是,你也可以!”秦谶和摩洛对视一眼,都很艰难地陷入了沉思。
秦谶想的是:把黛娜当长辈?那自己跟曲崽算什么关系?兄弟?可是黛娜明明是曲崽的嘛嘛,曲崽的嘛嘛就是自己的嘛嘛?这个逻辑好像也没错……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摩洛想的是:认魔尊大人的小乌龟的嘛嘛当长辈?那魔尊大人算自己的什么人?兄弟?那自己岂不是跟魔尊大人平辈了?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会被打死的。
曲崽看着他们俩都不说话了,还以为他们是在认真考虑自己的提议呢,得意得小尾巴都翘起来了:“瞧瞧,本少爷多大方!自己最心爱的嘛嘛都可以分给你们当长辈,是不是特别棒?!”
三个人哭笑不得,看着这只得意忘形的小乌龟,心里的温暖和无奈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致的动作——伸手,捏它的小爪子和小尾巴。“呀!你们又来了!”曲崽拼命反抗,小脑袋左躲右闪,“谁捏老子尾巴老子咬谁!嗷嗷嗷——”
曲崽嗷嗷乱叫的声音和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这次喜宴,把那些原本鄙夷新娘们“傻”、觉得她们是被欺骗了的邻里和亲友全都吃服气了。能嫁到这样壕气冲天的人家,嫁的还是个挂着一等义勇牌匾的人家,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嫉妒心都起不来,只剩下羡慕的份儿了。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再热闹的婚礼也有办完的时候,再不舍的相聚也有结束的时候。
离别这天,还是来了。
摩洛让商队先走,自己跟着小落一起。黛娜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曲崽,手指头轻轻抚着它的小龟壳,一下又一下。
曲崽觉得有点奇怪。
它抬起小脑袋看着嘛嘛的脸,嘛嘛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在笑。它忍不住想,自己不该哭得昏天黑地、悲伤不能自已吗?可是它没有哭。嘛嘛也没有哭。好像不是生离死别,好像只是小孩子要出一趟远门。虽然它也确实是小孩子——嘛嘛一点点养大的、肥肥壮壮的小孩子。
嘛嘛低下头,最后亲了亲它的鼻尖。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请保护好它。”嘛嘛把曲崽塞进小落怀里,声音稳稳的,“下次回来,你们都要好好的,全须全尾的。”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院门在身后关上了。
曲崽听见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却像什么东西砸在它心口上。它没有喊“嘛嘛”——它怕自己一开口就舍不得走了。小乌龟脑袋往小落袖口里一埋,露着肥嘟嘟的小屁屁,小尾巴耷拉着,一声不吭。
众人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黛娜靠在门后,听着那些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她没有再打开门看一眼,她也害怕。她怕自己一打开门,看见远去的曲崽会舍不得。她告诉自己,曲崽不是普通的小乌龟。不是什么巴掌大的小龟崽都可以一爪子刨开几百斤野猪脖子的。她知道,自己家的曲崽肯定有奇遇。但是曲崽不说,她就不会去问。自古到今的故事里,哪个主角不是被知道了秘密就会有危险?只要崽崽不主动说,她决定一辈子都不问。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黛娜从门后滑坐到了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有点太安静了。她想起曲崽说的最后一句话。“嘛嘛,我会好好的。”
黛娜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轻轻颤了颤,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脚边,落在她膝头,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
院子里很安静。可黛娜知道,这种安静只是暂时的。因为她的曲崽说了,它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