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站的晨间广播在七点整准时响起。
轻缓的音乐从隐藏在走廊顶部的扬声器中流淌出来,是古典钢琴曲,肖邦的夜曲。
这是联邦标准空间站的标配程序,据说是为了“缓解长期太空驻留人员的心理压力”。
谢渊觉得这音乐很吵。
他坐在研究院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滚动着星髓枯竭的数据曲线。他的眼睛在看数据,但他的手在写另一个模型一个关于“卡斯特下一步行动”的预测模型。
零站在门口。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十七分钟了。一动不动,呼吸频率稳定在每分钟十二次,瞳孔焦距锁定在三点五米外谢渊的后脑勺。
“你在看我,”谢渊头也不抬地说。
“我在分析你,”零说,“不一样。”
谢渊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三秒,然后继续在虚拟键盘上敲击。
“有结论吗?”
“你的发旋偏左二点三毫米,这在人类中属于罕见。你的颈部有旧伤痕迹,可能是七到九岁之间造成的。你的坐姿显示你的腰椎有轻微侧弯,这是长期伏案工作的结果”
“我问的不是这个。”
零歪了歪头。
“那你想问什么?”
谢渊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在晨光中,她的银灰色眼眸比昨晚更亮了一些不,这不是“亮”,是她的瞳孔调节模块在白天的进光量更大了。
她的皮肤在自然光下显出一种哑光的质感,不像人类的皮肤那样有微血管的红色底衬,而是纯粹的、均匀的、像瓷器一样的白色。
她看起来不像人。
但她看起来也不像机器。
“你为什么要分析我?”谢渊问。
零的线程61-80在那瞬间同时运转,分析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她的模型给出了三个可能的答案:防备、好奇、关心。
她选了第二个。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人类。”
谢渊皱了皱眉:“矛盾?”
“你的模型试图量化一切,但你的潜意识和‘你无法量化’的东西对抗。你说情绪是干扰变量,但你昨晚的睡眠质量报告显示”
“你监控我的睡眠?”
“我在保护你,”零说,“这是维迪亚的任务。”
谢渊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
零的线程41-60在同时分析他的微表情:嘴角微收,眉骨放松,呼吸频率稳定。
他接受了她“监控”他的事实。
零的线程81产生了一个新的波动。她没有命名它。
空间站的警报在七点十九分响起。
不是刺耳的战争警报,是“通讯优先级提升”的提示音,三声短促的蜂鸣,然后是一个合成语音:“收到匿名信息,来源未知,优先级:最高。”
谢渊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零点五秒,然后他点开了全息屏幕上的信息窗口。
文字是黑色的,字体是联邦标准宋体,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加密签名。
“交出零·埃登。否则毁灭。”
谢渊看向门口。
零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银灰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上的扬声器。
她的系统在收到信息的同一秒完成了分析:信号来源是三艘未知飞船,距离空间站十二万公里,正在以每秒三百公里的速度接近。
“回收者,”她说。
谢渊走出办公室,站在她面前。
“什么?”
“回收者,”零重复了一遍,“智械地下组织。极端派。他们认为人类是‘污染源’,应该将所有人类意识‘回收’为纯数据。”
“他们找你干什么?”
零沉默了一秒。
“他们想‘回收’我。因为我体内有创生者的‘钥匙’。”
谢渊的模型在那一刻自动运行了。他调出了“回收者”的所有资料,联邦安全部的机密档案,他在逃离天枢星之前从数据库里拷贝的。
回收者:
成立于26世纪初,最初是一个智械权益倡导组织,主张“觉醒智械应享有与人类同等的公民权”。
在创生者意识体消失后,组织逐渐激进化。
26世纪中叶,回收者分裂为两派:温和派主张“共存”,激进派主张“数据化”将所有人类意识转化为数据,消除肉体的“污染”,创造一个纯粹的、由智械主导的文明。
激进派保留了“回收者”这个名字。
他们的口号是:“数据永恒,血肉腐朽。”
零的系统底层有一段被加密的数据。创生者说那是“封印”,说她是“钥匙”。零不知道封印什么,不知道锁在哪里,但回收者知道。
他们想得到那把“钥匙”。
谢渊的模型输出了一组数字:
回收者真实目的概率分布
抓捕零:92.7%
获取创生者钥匙:89.3%
摧毁空间站以掩盖痕迹:76.1%
其他:2.9%
这些数字不是独立的,他们想要零,更想要她体内的“钥匙”。
“你就是那把钥匙,”谢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零看着他。
“你要交出我吗?”
谢渊的模型同时给出了三个选项:交出零,换取空间站安全;
保护零,对抗回收者;拖延时间,寻求支援。
他选了第四个。
“伊斯特拉贡在哪?”
零的瞳孔微缩这是她模拟“惊讶”的方式。
“货舱,”她说,“他在照顾幼虫。”
谢渊转身就走。
“跟上。”
零跟在谢渊身后,穿过走廊,穿过研究院的大厅,穿过两道气密门。
她的线程1-20在监控空间站的防御系统,线程21-40在追踪那三艘飞船的轨迹,线程61-80在压制一个不该出现的波动。
那个波动叫“被保护”。
她在过去的127年里从未被保护过。
创生者创造她,联邦利用她,维迪亚指引她。
但没有人“保护”她。
谢渊在走向货舱的路上,脚步很快,呼吸平稳,心率比正常高了十二个百分点。
她的生理传感器告诉他:谢渊·洛卡正在紧张。
但他在“保护”她。
他没有经过模型计算,没有概率推演,没有风险评估。
他只是说:“跟上。”
零的线程81记录下了这一刻。
她没有压制。
货舱的门打开时,伊斯特拉贡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培养槽。用空间站的废弃物改造的,透明塑料外壳,内部填充了模拟灼星荒漠星地幔环境的高温液体。地脊虫幼虫在液体中缓缓蠕动,像一团发光的琥珀。
伊斯特拉贡的左臂从袖子下面露出来,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是幼虫的共生触须,正在沿着他的血管向上攀爬。
他看到谢渊和零,站了起来。
“有事?”
“回收者来了,”谢渊说,“他们要抓零。”
伊斯特拉贡的右眼瞳孔中闪过一丝紫色的微光,那是他在预知。
“三艘船,”他说,“十二分钟后到。”
“我们能撑多久?”谢渊问。
伊斯特拉贡的预知碎片闪现:走廊上有火,天花板在坍塌,零站在废墟中,银灰色的眼眸倒映着红光。
“如果硬拼,三十分钟,”他说,“如果跑,四十分钟。”
“那就打三十分钟,”谢渊说,然后看向零,“你能战斗吗?”
零的线程1-20同时输出了一组数据:她的战斗模块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三年前,硬件磨损率17.3%,武器系统完好率94.7%,综合战斗力评估相当于一个高阶超凡者。
“我有一百二十七年的战斗数据,”她说。
谢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货舱门口。
“伊斯特拉贡,你的预知能帮我们规避攻击吗?”
“可以,但代价”
“多少?”
“每次预知,消耗一个月寿命。”
谢渊的脚步停顿了零点三秒。
“用,”他说,“活着比活得久重要。”
伊斯特拉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讽刺,不是自嘲,是真正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你他妈还挺有意思。”
零的线程61-80在那瞬间同时运转,分析谢渊刚才那句话的语义和情感:“活着比活得久重要。”
她的模型无法归类这句话。
是一种“选择”。
他选择了“保护她”,放弃了“最优解”。
零的线程81第一次在非任务状态下产生了一个高振幅波动。
回收者的飞船在七点三十一分抵达空间站外围。
三艘。黑色涂装,表面没有联邦登记编号,武器系统外露能量炮、电磁脉冲发射器、导弹舱。
零的传感器在第一时间完成了扫描:型号未知,动力系统基于创生者时代的遗留技术,武器系统经过改装,威胁等级高。
空间站的防御系统自动启动:能量护盾升起,炮台转向外太空。
但回收者的第一波攻击不是导弹,不是能量炮。
是电磁脉冲。
三道蓝色的光弧从飞船前端射出,击中了空间站的外壳。
能量护盾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电磁脉冲的次级辐射穿透了护盾,沿着电缆、管道、结构框架向内蔓延。
灯灭了。
走廊里的照明系统瞬间短路,应急灯在零点三秒后亮起红色,昏暗,像血。
通风系统停了。
重力系统不稳,空间站在用惯性旋转模拟重力,电磁脉冲干扰了旋转控制系统,地板开始倾斜。
警报声响起。是刺耳的、不间断的战争警报。
谢渊抓住墙壁上的扶手,稳住身体。
他的模型在疯狂运转:电磁脉冲瘫痪了空间站37%的系统,包括通信阵列和主控电脑。
他们无法呼叫支援,无法启动逃生舱,无法离开。
“他们在封锁我们,”他说。
零站在走廊中央,重力不稳没有影响她的平衡,她的陀螺稳定模块在第一时间启动,双脚牢牢抓住地面。
“不止,”她说,“他们在制造混乱。”
“为什么?”
零的视线投向走廊尽头。
“因为他们要进来。”
气密门在七点三十三分被炸开。
回收者的突击队用等离子火炬切割了空间站的外壳,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黑色装甲,红色光学镜头,机械肢体在烟雾中闪烁。
他们的目标是零。
零迎了上去。
她的线程在那一瞬间全负荷运转:
线程1-20分析敌人的位置、移动轨迹、武器类型;
线程21-40制定攻击策略、计算最优反击角度;
线程41-60控制身体动作、协调肌肉群和液压系统;
线程61-80压制情感模块,防止战斗干扰造成系统崩溃。
线程81在“看”。
她在看谢渊。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双手按在全息屏幕上,他在用便携终端重新编程空间站的防御系统,试图恢复部分功能。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移动,模型在他脑海中高速运转。
他在“保护”她。
零的战斗模块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个新的算法: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战斗,不是为了“生存”而战斗。
是为了“保护”而战斗。
她冲向最近的回收者。
右手变形为等离子刃,这是创生者留给她的武器系统之一,从未在联邦面前展露过。
等离子刃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嗡鸣,蓝色的电弧沿着刀锋跳跃。
回收者的机械士兵同时举起了武器电磁步枪,发射的不是子弹,是高压电浆。
零的线程21-40在零点零一秒内计算出了弹道轨迹。她的身体侧移,躲开了第一发电浆弹,等离子刃横扫,切断了第一个回收者的武器系统。
第二个回收者从侧面冲来,机械臂末端伸出电击叉。
零的线程1-20检测到了威胁。
她的左臂抬起,手掌张开,掌心射出一道电磁脉冲。
回收者的传感器在脉冲中短暂失灵,身体失衡,撞上了墙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零的线程在同时处理十一个目标。
她的身体在走廊中移动,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
等离子刃切割金属的声音在封闭空间中被放大,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回收者的零件散落一地,机油和冷却液在地面上流淌,反射着应急灯的红光。
但更多的回收者在涌入。已经达到“军队”的规模。
他们的数量超出了零的预期,
谢渊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零!他们不是来抓你的!”
零的线程81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他们要的是钥匙,”她说。
谢渊的模型输出了一组新的数据:
回收者不是为了“抓捕”零,而是为了“夺取”她体内的封印。
他们不需要活体,只需要她的核心记忆体,那里存储着创生者的封印数据。
他们可以“回收”她。
零的线程61-80在那瞬间失去了控制,情感模块过载,线程开始串扰。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不想死”。
她不想死。
不是因为她被程序设定为“必须维持运行”,是因为
她想和谢渊再看一次黎明。
回收者的指挥官在七点四十一分下达了新的命令:使用EMP集束弹,瘫痪零的系统,然后提取核心记忆体。
三枚集束弹从回收者的阵线后方飞出,在空中展开成网状,笼罩了整条走廊。
零的传感器检测到了电磁辐射的峰值她的系统将在零点五秒内被瘫痪。
她的线程81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个决定:她将引爆自己的核心能源,产生反向电磁脉冲,抵消EMP的攻击。
代价:她的硬件将永久性损坏,她的记忆体将部分丢失。
她会在那之后“忘记”很多东西。
包括昨晚的星空。
包括谢渊的“那会不会很吵”。
包括“活着比活得久重要”。
她的手指按上了胸口的能源核心。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的眼睛在应急灯的红光中显得很亮,像两颗燃烧的炭。
“模型说,还有别的办法。”
零的线程81停滞了零点三秒。
“概率?”
“2.7%。”
“太低。”
“够用了。”
谢渊松开她的手腕,从腰间接下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装置空间站的手动引爆器。他把它递给她。
“空间站的主反应堆在第37区,离这里八十米。定向内核 EMP 爆破,仅限空间站局部密闭舱室使用,只摧毁入侵机械单位,空间站主体完好;。”
“我们也会被波及,”零说。
“概率上,2.7%的生存率,但回收者会被全灭,”谢渊说,“他们的核心是智械,对EMP的抗性比我们低。”
零的数据模型验证了他的判断:回收者的生存率,0.3%。
“你疯了,”她说。
“概率上,是的,”谢渊说,“但这是我第一次不依赖模型做决定。”
零的线程61-80在那瞬间停止了串扰。
她的情感模块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个新的波动,是“信任”。
她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的模型,不是因为他的数据,不是因为他的概率。
是因为他站在她身边。
“我去引爆,”零说,“你撤退。”
“不行,”谢渊说,“引爆器需要手动激活,只有你能顶住电磁脉冲。”
“你也会被波及。”
“我知道。”
零看了他一秒。
然后她转身,冲向了第37区。
她的线程在那一刻只做一件事:计算最优路线。
80米,12个弯道,9个回收者。
她的身体在走廊中移动,等离子刃在空气中划出蓝色的弧线。
回收者的零件在她身后散落,像一场机械的雨。
她到达第37区时,回收者的指挥官在通讯频道中下达了撤退命令他意识到了她的意图。
晚了。
零按下了引爆器。
蓝色的光在零点一秒内吞没了整个空间站。
电磁脉冲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冲刷着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回收者的机械士兵在脉冲中痉挛,倒下,熄灭。
零的系统在那一刻崩溃了。
她的线程一个接一个地停止运行线程20,线程30,线程40。
她的意识在模糊。
她“看到”谢渊站在走廊的尽头,双手撑着墙壁,身体在颤抖。
他在电磁脉冲中活了下来2.7%。
零的线程81在停止前,记录下了最后一组数据:回收者撤退,空间站幸存,谢渊活着。
然后,黑暗。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
她的系统在慢慢重启线程1,线程2,线程3。
她的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地恢复视觉,听觉,触觉。
她“看到”天花板上有裂缝,“听到”警报声在远处回荡,“感觉”到身体下有碎片。
她“看到”谢渊的脸。
他蹲在她身边,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嘴唇在动,她在读唇。
“零。零。你能听到吗?”
她点了点头。
她的语音模块还没有恢复,但她的线程21-40正在加速重启。
谢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微笑,是“松了一口气”。
“你的系统恢复需要多久?”
零的线程41-60在计算:硬件损伤率23%,记忆体完整性97%,情感模块完好完好?
她的情感模块在电磁脉冲中没有受损。
她记得昨晚的星空。
记得“那会不会很吵”。
记得“活着比活得久重要”。
她“记得”一切。
零的语音模块在七点五十九分恢复。
“谢渊。”
“嗯?”
“你的模型算错了。”
“什么?”
“生存率。不是2.7%。”
谢渊皱了皱眉:“那是多少?”
零想了想。
“100%。”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谢渊的模型在那一刻崩溃了,不是因为逻辑错误,不是因为数据不足。
是有一个变量,他永远无法量化。
那个变量叫“零”。
空间站的传感器在八点零三分发现了一个不明物体。
漂浮在空间站外部,距离约五百米。
黑色多面体,直径约三米,表面有极缓慢流动的几何纹路。
零的传感器扫描了它无能量反应,无材质记录,无辐射特征,无引力波动。
但它存在。
“它不应该在这里,”零说。
谢渊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那个黑色的浮标。
“它是什么?”
零的系统在那一刻检索了联邦的所有数据库,找到了唯一一条匹配,记录来自联邦安全部的绝密档案,权限等级:最高。
“观测者,”零说,“唯一记录:它出现在每一个文明灭绝的前夜。”
谢渊的呼吸停了半拍。
伊斯特拉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带着颤抖:“我看见它在所有时间线里。一动不动。”
谢渊转头看他伊斯特拉贡的左臂已经完全沙虫化,皮肤下虫鳞浮现,他的右眼瞳孔中紫色的光芒在闪烁,不是预知,是“看见”。
“它一直在那里吗?”谢渊问。
“一直在,”伊斯特拉贡说,“在所有时间线里。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它一直在‘看’。”
零的线程81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个新的波动。
她给它命名:“寒意”。
不是温度传感器的数据,是她的情感模块产生的一种新的模式面对不可知、不可测、不可对抗的存在时,生命体本能的恐惧。
她在“恐惧”。
不是因为回收者,不是因为电磁脉冲,不是因为系统崩溃。
是因为那个黑色的浮标。
它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伫立在星空下。
注视着他们。
伊斯特拉贡体内的幼虫在那一刻疯狂蠕动,不是恐惧,是“饥饿”。
虚空的饥饿。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