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正月还没过完,河边的柳树就冒了芽,嫩绿嫩绿的,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彩在枝条上点了几下。街上的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包子的、卖绸缎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一家当铺和一间茶馆之间,夹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门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四个大字:“退货铺子”。匾额下面贴着一行小字,笔迹清秀,像是女人写的——“可退:婚约、债务、不公。不退:良心。”
铺子里,宋如意坐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磕一个,吐一个壳,瓜子壳落在地上,青萝在后面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没完没了。
“小主,”青萝放下扫帚,擦了一把汗,“开张三天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宋如意磕了颗花生——不是瓜子,是花生——嚼了嚼,咽下去。“不急。酒香不怕巷子深。”
青萝看了看门口那条不算深的巷子,又看了看门前冷冷清清的街道,叹了口气。“可是咱们的银子快没了。”
宋如意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又剥了一颗花生。“快没了是多少?”
青萝掰着手指头算:“租铺子花了二十两,买家具花了十两,吃饭花了五两,还剩……三两。”
宋如意手里的花生米掉了。她低头看着地上那颗滚远的白白胖胖的花生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嘴里。
“三两,”她嚼着花生米,“够了。”
青萝急了:“够什么?够吃三天!”
宋如意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笑了。“三天够了。三天之内,一定有客人来。”
青萝不知道她的信心从哪里来,但见她笑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拿起扫帚继续扫瓜子壳。
铺子不大,前半间是柜台和几张桌椅,后半间隔成了一个小房间,放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墙上有扇窗户,推开就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宋如意每天坐在这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看卖糖葫芦的老头被小孩围着,看卖布的大婶跟顾客讨价还价,看巡街的捕快打着哈欠从门口走过。
她喜欢看这些。在宫里的时候,她看到的只有红墙黄瓦、假山亭台,还有那些永远戴着面具的脸。现在她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真实的表情、真实的喜怒哀乐。她不需要读心术也能知道那个买糖葫芦的小孩很开心,因为他在笑。她不需要读心术也能知道那个跟布贩讨价还价的大婶很生气,因为她叉着腰、皱着眉、嗓门大得像吵架。
“人心不用读,”她轻声说,“看就行。”
青萝没听见,在里间整理货架。货架上摆着一些她认为会有人来退的东西——一匹布、一个瓷碗、一把剪刀,还有一双绣花鞋。宋如意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差点笑岔气,但没拦着,反正也没别的可摆。
门帘响了一下。
宋如意抬起头。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掀开了。一只手从门帘外面伸进来,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然后是半张脸——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眼睛哭得红肿,像两颗熟过了头的桃子。
宋如意的眼睛亮了。
她放下手里的花生,坐直了身子,脸上挂出那个在宫里练了无数次、后来变成习惯的微笑。“姑娘,退什么?”
姑娘走进来,脚步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来。她在柜台前站定,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衣角已经被绞皱了。
“我……”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想退婚。”
宋如意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绕过柜台,拉着姑娘的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姑娘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彩礼收了多少?”宋如意问。
姑娘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百两。”
宋如意没有犹豫,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锭银子。银锭不大,但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她把银子放在桌上,推到姑娘面前。
“这钱我出。你把彩礼退回去,婚约作废。”
姑娘愣住了。她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着宋如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如意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笑了。“因为我也被人逼着做过不愿意的事。现在我有能力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哭出了声,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宋如意的鞋面上。
宋如意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她。“别跪。本店不收跪礼,只收银子。对了,这钱你要还的,分期,免利息。”
姑娘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笑了。“我一定还!”
她站起来,把银子攥在手心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对着宋如意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跑了。
门帘晃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青萝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双绣花鞋。“小主,您又做好事。咱们的银子快没了。”
宋如意坐回椅子上,剥了一颗花生。“怕什么,我有的是办法赚。”
青萝看了看空荡荡的抽屉,又看了看宋如意那张笃定的脸,叹了口气,缩回了里间。
宋如意继续嗑瓜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一小堆花生壳上。她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门帘又响了。
“欢迎光临退货铺子,”她头都没抬,“本店概不赊账——请问退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笑意。
“退一个人。”
宋如意手里的瓜子掉了。
她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走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的过客。但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她太熟悉了。
皇帝站在门口,笑着看她。
不是那种在朝堂上应付大臣的笑,不是那种在后宫应付嫔妃的笑,是一个普通人看见想见的人时,发自内心的笑。
宋如意张着嘴,瓜子从嘴角滑落,掉在柜台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没去捡。
皇帝走进来,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青萝从里间探出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嗖地缩了回去,躲在门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宋如意深吸一口气,把那颗掉在柜台上的瓜子捡起来,扔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您……怎么来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势和她一模一样。“朕把皇位传给太子了。”
宋如意嘴里的瓜子差点呛进气管。她咳了两声,拍着胸口,瞪着皇帝。“什么?”
皇帝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太子二十岁了,该接班了。朕早就不想干了。”
宋如意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朕在开玩笑”的痕迹。但皇帝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当年她在御书房递上退货申请时一样。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皇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胜的形状,递给她。宋如意接过,展开。是一张告示,盖着玉玺,写着“朕退位,太子登基”之类的话。她没仔细看,因为她的手在抖。
“所以您现在……”她抬起头。
“普通人。姓赵,名恒。做买卖的,没有官职,没有背景。”皇帝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铜令牌,和当年他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他苦笑了一下,“身上只有三百两银子和一张令牌——还是朕自己以前发的,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宋如意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
宋如意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您来找我做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暖,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怕被拒绝的紧张。
宋如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皇帝笑了。“你知道。你一直都什么都知道。”
宋如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花生壳的碎屑,指甲缝里有一小块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墨迹还是灰。
“我现在不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系统没了,读心术也没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开铺子的。”
皇帝愣住了。“系统?读心术?”
宋如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现在,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也是个普通人。我们平等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从困惑变成了温柔。“所以?”
宋如意歪了歪头。“所以什么?”
“所以朕——我,能退货给你吗?”
宋如意看着他,愣住了。皇帝也看着她,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有认真——很认真,认真到她不敢对视。
她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真,像江南春天里突然绽放的花。
“本店概不退货。”
皇帝也笑了。“你不退我,我就赖着不走。”
宋如意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赵恒,你一个前皇帝,赖在我这个小铺子里,像话吗?”
皇帝——不,赵恒,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一圈。他看了看货架上那匹布、那个瓷碗、那把剪刀、那双绣花鞋,又看了看墙上的匾额——“退货铺子”。他转过身,看着宋如意。
“不像话。但我不想管了。当了三十年皇帝,处处要像话。现在我不想像话了。”
宋如意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瓜子,放回桌上,又换了一把花生。她把花生放在赵恒面前,自己先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想吃就坐下。但先说好,本店不包吃、不包住、不发月钱。你要干活,去后院劈柴。”
赵恒看着那颗花生,又看了看宋如意。他拿起花生,剥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
“行。”
他坐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剥花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暖洋洋的。
青萝从里间探出头,看见他们俩的样子,笑了,缩回去了。
门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吆喝着走过,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清脆。没有人知道这个小铺子里坐着一个前皇帝和一个前嫔妃,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比朝堂辩论还精彩的对话。
宋如意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笑了。
赵恒看着她笑,也笑了。
两个人笑着,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