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从来没有站过这么多人。不是迎接谁，是送别。贵妃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人欺负了还没来得及还手的兔子。阿瑶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束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是早上刚采的。几个常在答应站在后面，低着头，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宋如意背着包袱站在台阶上，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和皇帝给的那块令牌。青萝站在她身后，背着更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她攒了多年的月钱和几块没绣完的手帕。两个人站在宫门口，像两只准备迁徙的鸟。
贵妃又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把早上刚涂的胭脂冲出了两道红痕。“你真走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宋如意看着她，叹了口气。“高姐姐，你都问了三遍了。”
贵妃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有吗？”
“有。”宋如意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遍在寝宫，第二遍在长廊，第三遍在御花园。这是第四遍。”
贵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眼泪还在流。阿瑶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宋如意绣的那块百鸟朝鸭，是新的，素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绣。她把手帕塞进贵妃手里，贵妃接过去，擦了擦脸，又哭了。
阿瑶没有理她，走到宋如意面前，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姐姐，出去以后记得给我写信。”阿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宋如意看着她，笑了。“我又不知道你在哪儿。”
阿瑶想了想，说：“寄到宫里，我能收到。”
宋如意点头。阿瑶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宋如意的目光从阿瑶的脸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贵妃、常在、答应、宫女、太监。这些曾经她斗得你死我活的女人，今天一个个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雨打湿了的花。
宋如意笑了，笑得很真，很大声。“你们别哭了，我走了你们应该高兴才对。没人整你们了。”
贵妃破涕为笑，笑了一声，又哭了。“你走了我们找谁整去？”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向宫门。门洞很暗，外面的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门洞的阴影和外面的阳光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线，像一条河，河的这边是宫墙，对岸是人间。
她迈出了一步。
青萝跟在后面，包袱背得很紧，像是怕掉了。她的腿在发抖，但步子很稳。
一只脚踏出了宫门。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比平时响亮，像是在放鞭炮。
【退货“后宫”执行中……清偿全部人情值赤字……检测到皇帝同意状态……通过。退货成功。宿主获得：自由。系统将在十秒后卸载。倒计时：十、九、八……】
宋如意站在宫门外，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花的味道、还有远处街市上飘来的炊烟的味道。不是御花园里那种精心调配的花香，是人间的烟火气，是自由的空气。
“谢谢你。”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
系统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倒计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谁。
【……三、二、一。系统卸载。再见，宋如意。】
那个陪伴了她四十集的机械声，彻底消失了。她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不是安静，是清净。没有了皇后的咒骂，没有了贵妃的心机，没有了丽嫔的算计，没有了皇帝的心声。什么都没有了。像是一间吵了四十集的屋子，终于关上了门。
青萝在旁边小声问：“小主，您怎么了？”
宋如意看着远处，目光有些失焦。“没什么。就是突然听不见很多东西了。”
青萝没听懂：“听不见什么？”
宋如意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不重要了。”
她正要迈步往前走，身后传来喊声，尖尖的，带着哭腔。
“宋姐姐！等等！”
宋如意转过身。阿瑶从门洞里跑出来，跑得太快，裙摆绊住了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继续跑，跑到宋如意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昨晚写的，忘了给你。”阿瑶把信塞进宋如意手里，“现在看！”
宋如意接过信，低头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字，折得很整齐，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涂改了好几次。
“姐姐，谢谢你。我会替你照顾好陛下的。你一定要幸福。——阿瑶。”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信纸上，墨迹泛着淡淡的光。她笑了，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会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阿瑶，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阿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她站在宋如意面前，哭了笑，笑了哭，像一个小孩子。宋如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保重。”宋如意说。
阿瑶点头，说不出话。
宋如意转身，背对着宫门，面对着外面广阔的世界。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温暖的光里。青萝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了几步，宋如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门洞，她看见宫墙那头远远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便服，没有戴冠，没有穿龙袍，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那个人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宋如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走吧，”她对青萝说，“我们去看看外面的花。”
青萝跟在她身后，包袱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快乐的小企鹅。她没听懂宋如意说的“外面的花”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只要跟着小主，就不会错。
两个人走过长街，走过石桥，走过集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认出她们。宋如意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像皇帝的嫔妃。
她在桥上停了一下，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很清，映出她的脸。她看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青萝，”她说，“你说我以后干什么？”
青萝想了想：“开铺子？”
宋如意眼睛一亮。“什么铺子？”
“退货铺子。”青萝说，“您不是最会退货吗？”
宋如意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桥上回荡，惊起了河面上的一群水鸟。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弯着腰，扶着桥栏。
“退货铺子，”她重复了一遍，擦了擦眼角的泪，“好。就叫退货铺子。”
青萝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远处的城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城门外面，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有什么，她都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她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