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关上了。不是宋如意关的，是风。她走进来的时候，身后的门被风吹得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某种东西落了锁。她站在门口，皇帝站在龙案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过来，”皇帝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得很清楚，“站那么远干什么。”
宋如意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过去。不是走过去几步，是一直走到龙案前，走到离皇帝只有一臂远的地方。她停下，没有再往前。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但此刻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没有浪，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
“真的不留？”他问。
宋如意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陛下，这个问题您问了三遍了。答案一样——不留。”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朕就想听你说第四遍，万一你改主意了呢。”
宋如意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臣妾不会改。但臣妾会记得陛下。”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了起来。“记得朕什么？记得朕不准你出宫？”
宋如意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狡黠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跟老朋友告别时的笑。
“记得陛下是个好人。记得陛下为天下女子废了选秀。记得陛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喜欢臣妾。”
皇帝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了。他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她面前。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快要触到她的脸颊时，停在了半空。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他感受到了她脸上散发出的温热，但他没有落下去，像是怕一碰到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手放下了。
他转身走回龙案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铜制的，不大，可以握在掌心里，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的下面有两个字——“如朕亲临”。他把令牌递给她。
“这是朕的私人令牌。拿着它，天下任何官府都得帮你。以后想回来，随时可以。”
宋如意接过令牌，低头看了看。铜牌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龙的纹路雕刻得很精细，每一片鳞片都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令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陛下，臣妾把‘嫔位’退货给您，换的是废选秀。现在臣妾要把‘宋如意’这个人，退货给人间。”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朕知道。朕批准。”
宋如意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不是平时那种请安的礼，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臣民叩谢君恩的那种大礼。额头触地，停留了很久。
“臣妾宋如意，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平身吧。别再跪了，你已经不是朕的嫔妃了。”
宋如意站起来，看着皇帝。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龙案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
宋如意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陛下，保重。”
皇帝点头。“你也是。”
宋如意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御书房的地砖她踩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块砖都值得记住。
她的手碰到了门框，正要推开，身后的皇帝突然开口了。
“宋如意。”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朕不是皇帝，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不是说不下去，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问“你会不会留下”，想问“你会不会喜欢朕”，想问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
宋如意沉默了片刻。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白。
“陛下，没有如果。再见。”
她推门出去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皇帝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递令牌时的姿势，伸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宋如意，”他轻声说，“你赢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龙案上，滴在那张盖了玉玺的圣旨上，滴在宋如意写的那张退货申请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没有倒下，但已经不再挺拔。
宋如意走出御书房，没有立刻走远。她靠在墙上，背靠着冰冷的宫墙，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慢地飘着，像是没有方向，又像是已经有了方向。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流。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滴在手里攥着的那块铜令牌上。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皇帝好感度：九十五。最后一次更新。此后不再跟踪。】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笑了。笑里带着眼泪，带着鼻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令牌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长廊很长，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走在这些条纹上，一步明，一步暗，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青萝在寝宫门口等她。阿瑶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束新采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们看见宋如意从长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青萝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哭了？”
宋如意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真，像雨后初晴的天。
“没有，风大。”
青萝没有拆穿她。她伸手扶住宋如意的胳膊，像是怕她摔倒。阿瑶走过来，把手里那束野花塞进宋如意手里。宋如意低头看了看，花很新鲜，有雏菊，有牵牛，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黄色小花，用一根草绳扎着，朴素得像阿瑶这个人。
“姐姐，”阿瑶轻声说，“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想你的。”
宋如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只小猫。“我也会想你的。”
三个人走进寝宫，门关上了。
青萝去收拾最后几件衣裳，阿瑶去把那束野花插进花瓶里。宋如意坐在床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铜令牌，翻来覆去地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令牌上，龙的纹路在光影中像是活了过来，在云中穿行。
“如朕亲临，”她念出那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挺唬人的。”
她把令牌收好，站起来，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上的百鸟朝凤图还没绣完，窗台上的兰花还没开，桌上的花瓶里插着阿瑶采的野花。一切都很熟悉，但她知道，很快这一切就不属于她了。
“走吧，”她说，“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