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的长廊上,皇帝一个人坐着。不是坐在龙椅上,是坐在台阶上。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没有在意。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圣旨,明黄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手里握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蘸了蘸,提起来,悬在纸上方。
“准。”
写了一个字。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把圣旨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铺开第二张,提笔,又写了一个“准”。又看了很久,又揉成团,又扔了。第三张,他写了,没有揉。他看着那个字,墨迹晕开了一点,像一滴眼泪。他拿起玉玺,没有犹豫,重重地盖了上去。
啪。
声音清脆,像心跳。
“李德全。”他的声音沙哑。
李德全从柱子后面探出头:“陛下。”
“去,叫宋嫔和太后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弯腰,跑了。
宋如意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太后已经在了。太后坐在皇帝下首的椅子上,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皇帝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圣旨,明黄色的绸缎上,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宋如意看了一眼那张圣旨,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问。她站在那里,等着。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舍,有不甘,也有一种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朕同意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可以出宫。”
宋如意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皇帝会生气,会拒绝,会犹豫,会跟她讨价还价。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直接到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拉扯。
她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谢陛下。”
“别谢朕。”皇帝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苦笑,“朕不想同意,但太后说了一天一夜,朕耳朵都起茧子了。”
太后在旁边笑了,笑得很轻,很真。“哀家这是为你好。”
皇帝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宋如意面前。她跪在地上,他站着,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河。
“你出宫以后,不准说朕的坏话。”皇帝说。
宋如意抬起头,看着他。“臣妾不会。”
“不准说后宫的事。”
“臣妾也不会。”
“不准……”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动了几下,那个词像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宋如意看着他,轻声问:“不准什么?”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不准忘了朕。”
宋如意沉默了片刻。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御花园里的鸟叫。她看着皇帝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他那件深蓝色常服上被风吹起的褶皱。
“臣妾不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皇帝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赶一只不肯走的猫。
“去吧。三天之内离宫,别让朕反悔。”
宋如意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几步,转身走了。太后没有走,她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皇帝。皇帝还站在那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走了。”太后说。
皇帝没有说话。
太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难过就难过,不丢人。”
皇帝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太后也没有看他的脸。她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宋如意回到寝宫的时候,青萝正在擦桌子。阿瑶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束已经蔫了的野花,花瓣掉了好几片,落在窗台上,像一小堆碎金。
“收拾东西。”宋如意说。
青萝手里的抹布掉了。“小主?”
“陛下同意了。三天之内离宫。”
青萝愣了三秒钟,然后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宋如意走过去,伸手抱住她。“哭什么?”
青萝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小主,您走了我怎么办?”
宋如意笑了,笑得很轻,很真。“你跟我走啊,不然呢?”
青萝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以吗?”
宋如意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你是我的人,我当然带你走。”
青萝又哭了,这次哭出了声,但嘴角是翘着的。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怕宋如意反悔。她把衣柜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包袱里。每叠一件,就念叨一句:“这件是陛下赏的,这件是太后赏的,这件是贵妃送的……”
宋如意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没有说话。阿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那束蔫了的野花放在她手边。
“姐姐,你真的要走?”
宋如意转头看着她。“你不跟我走?”
阿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如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留下。”阿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在外面卖花卖了十几年,走街串巷,风吹日晒。不是不好,是累了。我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这里……虽然有讨厌的人,但也有我喜欢的人。”
宋如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瑶抬起头,笑了。“我会想你的。”
宋如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只小猫。“我也会想你的。”
门被推开了。贵妃站在门口,没有盛装,没有珠翠,穿着一件半旧的淡紫色衫子,头发简单地挽着。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她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包银子,还有一盒胭脂——不是宫里用的那种名贵胭脂,是外面铺子里卖的那种普通货。
“里面是银子和几件换洗衣服。你别嫌弃。”贵妃的声音有些哑。
宋如意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贵妃。她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盖子,闻了闻——很香,是桂花的味道。
“谢谢贵妃娘娘。”宋如意说。
贵妃摇了摇头。“别叫我娘娘了。叫我名字就行。虽然你可能不记得。”
宋如意看着她,笑了。“高姐姐。”
贵妃愣了一瞬,然后眼泪掉了出来。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和青萝刚才一模一样。
“你走了谁陪我吵架?”贵妃哭着说。
宋如意从桌上拿了一块手帕,递给她。“你可以去找阿瑶吵。”
贵妃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她那性格吵不起来。”
阿瑶在旁边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
宋如意把包袱系好,放在桌上。贵妃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宋如意,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以后……要是路过杭州,记得来看我。”贵妃终于说出了口。
宋如意点头。“好。”
贵妃笑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门关上了。
阿瑶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字,折得很整齐。“昨晚写的,出去以后再看。”
宋如意接过信,收进袖子里。阿瑶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姐姐,我会想你的。”
宋如意拍了拍她的背。“好好陪陛下。他其实是个好人,就是太倔。”
阿瑶点头,眼泪蹭在了宋如意的衣领上,湿了一小块。
宋如意环顾寝宫。这间屋子她住了三年,不大,但很干净。窗台上摆着青萝养的兰花,桌上的花瓶里插着阿瑶采的野花——虽然已经蔫了,但颜色还在。墙上挂着她绣了三年还没绣完的百鸟朝凤图,鸟不像鸟,凤不像凤,但那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走吧,”她叹了口气,“该去跟最后一个人告别了。”
她转身,正要出门,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气喘吁吁。
“宋小主,陛下请您去御书房——单独。”
宋如意停下脚步,看着小太监。小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宋如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等我回来。”她对青萝和阿瑶说。
她走向御书房,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阳光很好,风很轻,御花园里的花香被风送过来,甜丝丝的。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这条路还有多长。
长廊很长,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这条走了三年的路告别。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