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又亮了一整夜。李德全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自从宋嫔说要出宫，陛下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有时候是坐着发呆，有时候是批奏折批到天亮，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手指在扶手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天亮的时候，李德全端着一碗粥进去。皇帝还坐在龙案后，面前的奏折一本都没批，纸上干干净净的，但他的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陛下，您吃点东西吧。”李德全把粥放在龙案上。
皇帝看了一眼，没有动。“放着吧。”
李德全不敢再劝，退了出去。刚走到门口，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德全皱了皱眉，转身又进去了。
“陛下，阿瑶姑娘求见。”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让她进来。”
阿瑶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野花。不是御花园里那些名贵的花，是她在墙角路边随手采的——几枝白色的雏菊，几朵紫色的野牵牛，还有一把不知名的黄色小花，用一根草绳扎着，朴素得像她这个人。
她把花插在皇帝桌上的笔筒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帝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阿瑶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行礼，没有请安，坐得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她看着皇帝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陛下，您一夜没睡？”
皇帝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阿瑶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来跟陛下说说话。关于宋姐姐的。”
皇帝的手指停了。他看着阿瑶，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一个准备听长故事的人。
“你说。”
阿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清泉，没有杂质，没有畏惧。
“陛下喜欢宋姐姐，臣妾知道。但陛下有没有想过，宋姐姐为什么一定要走？”
皇帝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
“因为她想要自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阿瑶点头。“对。那陛下为什么不给她？”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苦笑。“朕给不了。朕是皇帝，朕不能放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出宫。”
阿瑶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陛下不放她，不是因为秘密。是因为舍不得。”
皇帝愣住了。他看着阿瑶，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不想承认。阿瑶没有躲，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就算是。那又如何？”
阿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陛下，臣妾也想要自由。臣妾在江南卖花的时候，每天在街上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人管。入宫以后，臣妾哪儿都去不了，连御花园都是走熟了的那几条路。”她转过身，看着皇帝，“但臣妾选择留下，是因为臣妾爱陛下。留下来，对臣妾来说是幸福。但对宋姐姐来说，留下是牢笼。”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戳中了痛处又不能喊疼的隐忍。
阿瑶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她站在皇帝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陛下愿意把一只鸟关在笼子里，只因为舍不得它飞走吗？如果那只鸟在笼子里会死呢？”
皇帝的臉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不会死。朕会护着她，朕不会让她受委屈。”
阿瑶没有后退，没有害怕。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湖面。“不是身体死，是心死。”
皇帝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阿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阿瑶行了个礼，不是宫里的那种规矩到刻板的礼，而是很随意的、像是在跟朋友告别的那种躬身。
“臣妾说完了。陛下好好想想。”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放她走，她一辈子记得您的好。留她下来，她一辈子恨您。”
她走了。门轻轻地关上了，没有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谁。
皇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龙案上，笔筒里插着一束野花，雏菊、牵牛、小黄花，朴素得像那个说话的人。他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笔筒，把花抽出来，放在桌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拿起宋如意那张退货申请，看了很久。纸已经皱了，边角被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像他这些天一直在做的那样。
然后他放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起来。
“李德全。”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李德全推门进来，弯腰。“陛下。”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取消。朕要静一静。”
李德全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弯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阿瑶刚才说的话——“她一辈子记得您的好。留她下来，她一辈子恨您。”
他不想让她恨他。但他也不想让她走。这两个念头像两把锯子，一左一右地拉锯着他的心，疼得他喘不过气。
窗外，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落在那束野花上，花瓣上的露水被蒸发了，留下浅浅的水痕。
皇帝睁开眼，看着那束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卷了起来，但颜色还在。
“阿瑶，”他轻声说，“你比朕勇敢。”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宫女们在花间穿行，笑声清脆，被风送过来，像是银铃。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走过——素色的衣裳，简单的发髻，步子不快不慢。宋如意。她没有往御书房的方向来，她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径深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龙案后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他要写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太后寝宫，太后正在喝茶。她端着一杯龙井，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兰花上。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淡黄的蕊，在阳光下显得很素净。
“太后，”身边的嬷嬷轻声说，“陛下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传早膳了吗？”
“传了。陛下没动。”
太后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但她没有看那些花，她看着远处御书房的方向。
“去，”她对嬷嬷说，“把宋嫔叫来。”
嬷嬷愣了一下：“这么晚了……”
“现在就去。”
嬷嬷领命，匆匆地走了。
太后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了四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年轻，也有喜欢的人，也想出宫。但她没有宋如意的勇气，她留下来了，留了四十年，从一个不想入宫的姑娘，熬成了太后。
“那孩子，”她轻声说，“比哀家强。”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带着一丝凉意。秋天了。她又在这座宫里过了一个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