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凉亭里,宋如意一个人坐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她手里没有茶,没有花生,什么都没有。只是坐着,看着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消失。
阿瑶从花径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束刚采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在宋如意身边坐下,把花放在石桌上,侧着头看她。“姐姐,听说你跟陛下吵架了?”
宋如意没有转头,目光还留在湖面上。“不是吵架,是谈判。”
阿瑶愣了一下:“谈判?跟陛下?”
“嗯。”宋如意终于转过头,看着阿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谈我的自由。”
阿瑶低下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画着圈。她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宋如意的眼睛,欲言又止。宋如意看出来她有话想说,没有催,安静地等着。
“姐姐,”阿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不放你走,是因为——”
“我知道。”宋如意打断了她,“他喜欢我。”
阿瑶愣住了。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以为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自己感觉到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但宋如意说得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阿瑶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宋如意点头,又转回去看湖面。“我知道。但我不喜欢被困在这里。”
阿瑶沉默了。她看着宋如意的侧脸,阳光从花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宋如意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像湖面一样平静。
阿瑶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宋如意时的情景。那天她刚进宫,穿着素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束野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宋如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头发随便挽着,笑着看她,说“你就是阿瑶?”那笑容不张扬,但很稳,像是在说“别怕,有我”。
现在那个笑容还在,但阿瑶觉得底下藏着什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姐姐,”阿瑶伸手拉住宋如意的袖子,“你真的想走?”
宋如意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想。从入宫第一天就想。”
阿瑶没有再问了。
她们不知道,假山后面站着一个人。
皇帝是偶然走到这里的。他今天不想批奏折,不想见大臣,不想做任何跟“皇帝”有关的事。他在御花园里走了很久,走累了,想在凉亭里坐一会儿。走到假山后面的时候,听见了凉亭里有人说话。他停下了脚步,不是想偷听,是听见了宋如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喜欢我。”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不疼,但很深。他靠在假山石上,听着凉亭里的对话,听着阿瑶问“你真的想走”,听着宋如意说“从入宫第一天就想”。
他闭上了眼睛。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宋如意站起来,准备走了。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假山后面露出的那一角深蓝色的衣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瑶也看见了,脸白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宋如意身后缩了缩。宋如意没有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角衣袍从假山后面移出来,然后整个人走了出来。
皇帝穿着深蓝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着,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着宋如意,目光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心事之后的无奈。
阿瑶识趣地退下了,走得很快,裙摆在石子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凉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陛下都听见了?”宋如意问。
皇帝走近了几步,站在凉亭的台阶下,和她平视。“你说你知道朕喜欢你。”
宋如意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
“那你的回答呢?”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
宋如意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看着皇帝。
“臣妾的回答是——臣妾不要喜欢,臣妾要自由。”
皇帝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
“自由比朕重要?”他的声音有些哑。
宋如意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一种“你理解错了”的摇头。“不是比陛下重要。是比任何人的喜欢都重要。”
她从凉亭里走出来,站在皇帝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臣妾入宫三年,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被选进来、被晾着、被欺负、被当作空气。现在臣妾好不容易有了选择的机会,陛下要把它拿走吗?”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宋如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装傻充愣,没有他见过的那种狡黠的笑。只有认真,和一种坚定的、不容动摇的东西。
“你认真的?”他问。
宋嫔点头,点得很轻,但很肯定。“臣妾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皇帝沉默了。他转身走了几步,走到凉亭边的石栏旁,扶着栏杆,看着湖面。湖面上的涟漪已经消失了,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
宋如意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给朕三天时间。”皇帝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三天,你别来找朕。”
宋如意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三天后呢?”
“三天后,朕给你答复。”
他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步伐很稳,像是一个做了决定的人。
宋如意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花径深处,没有追,没有喊。
阿瑶从树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姐姐,陛下说什么?”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打开系统面板,上面弹出了一行新提示。
【皇帝好感度波动中……当前八十五。三天倒计时开始。】
宋如意关掉面板,看着阿瑶,笑了。“我不知道。但我赌他会。”
阿瑶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拉起宋如意的手,两个人沿着花径往回走。阳光很好,风很轻,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当晚,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皇帝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不是奏折,不是圣旨,是宋如意当初写的那张退货申请。纸已经皱了,边角被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
“兹申请退货‘嫔位’一个,换陛下答应臣妾一个条件——废了选秀。申请人:宋如意。”
皇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她写这张纸时的样子——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站在龙案前,双手递上这张纸。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像是在做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
“宋如意,”他轻声说,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朕该拿你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他听不清那些悄悄话,但他知道,那些悄悄话里,没有答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宋如意的脸。她在御花园喂鱼时的样子,笑嘻嘻的,说“鱼不斗,鱼只抢食,比后宫简单”。她在凉亭里掏出免早起卡残骸时的样子,说“陛下要是觉得臣妾烦,可以把臣妾退货”。她在朝堂角落里靠着柱子笑的样子,看着那些大臣一个个自己揭发自己,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还有今天——她站在凉亭里,风吹起她的头发,看着他说“臣妾不要喜欢,臣妾要自由”。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等他一个回答。
“自由,”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朕给不了你。朕能给你的,你都不要。”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放”。又划掉了。写了一个“留”,又划掉了。反反复复,写了很多次,划了很多次,最后纸上全是墨团,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李德全在门外听见了纸团落地的声音,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守了一整夜,腿站得发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不敢动。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他就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灯终于灭了。
皇帝没有出来。
李德全在门外等了一炷香,又一炷香,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推开门。皇帝坐在龙案后,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睡着了。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裳,龙案上堆着揉成团的纸,地上也散着纸团,像一场小型的雪。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捡起地上的纸团,一个一个地展开,叠好,放在龙案一角。每一个纸团上都有字,每一个字都是“放”或“留”,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李德全看着那些字,叹了口气。他把纸团收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