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广场上从来没有站过这么多人。嫔妃、宫女、太监、侍卫，黑压压的一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太和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整座后宫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李德全站在台阶上，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阳光照在圣旨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即日起，废除选秀制度，永不恢复。后宫嫔妃，现有者保留位份，不再增补。钦此。”
李德全念完了。广场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李德全以为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然后哭声、笑声、叹气声同时炸开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们入宫多年，有的人从青丝熬到了白发，有的人从天真熬到了麻木。选秀是她们入宫的途径，也是她们痛苦的根源。现在这道门关了，再也没有新人会进来受苦，但她们也永远出不去了。
贵妃站在人群里，哭了。
她没有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团水渍。她哭得很安静，像是怕打扰了谁。阿瑶从她身后走过来，递上一块手帕，素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是宋如意绣的那块。
“娘娘，您哭什么？”阿瑶轻声问。
贵妃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看着阿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本宫也不知道。高兴？难过？都有吧。”
阿瑶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贵妃时的样子——盛装华服，珠翠满头，站在御花园的石桥上，像一团燃烧的火。那时她觉得贵妃好威风，好让人害怕。现在贵妃站在她面前，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眼睛红红的，像一个普通的、受了委屈的女人。
“那就都哭出来。”阿瑶说。
贵妃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了阿瑶，放声大哭。哭声在广场上传得很远，没有人侧目，因为哭的不止她一个。很多嫔妃都在哭，哭得大声的、哭得小声的、哭得压抑的、哭得痛快的。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靠着柱子哭。
宋如意没有在广场上。她站在宫墙上，俯瞰着整个广场。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砖上，又长又瘦。
青萝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不敢走，怕错过什么。“小主，您不下去？”
宋如意摇了摇头，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不了。让她们哭吧。我在上面看看。”
青萝没有再劝。她站在宋如意身后，安静地陪着。
远处，一队马车正缓缓驶出宫门。那是今年本来要参加选秀的秀女们的马车。废选秀的圣旨下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路上了。有的人走了三天，有的人走了五天，走到半路接到消息，掉头往回走。但还有一队已经到了宫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就接到了回返的命令。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宫门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帘被风吹起，露出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一个穿粉衣裳的姑娘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皇宫，然后放下了帘子。另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在哭，哭得很伤心，不知道是因为没选上难过，还是因为不用进宫而喜极而泣。
宋如意看着那些马车，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别回来了。”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了宫门外。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比平时响亮，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庆祝感。
【主线任务“废选秀”完成。奖励：退货后宫权限。新任务解锁：退“宫”。任务目标：成功离开皇宫，获得自由。当前障碍：皇帝好感度过高（85），皇帝不会轻易放人。】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头大了。
“好感度过高？85？什么时候涨的？！”她在心里问。
系统冷冰冰地回答：【皇帝对你产生了真实情感。这是不可控变量。】
宋如意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青萝站在她身后，看不见系统面板，只看见宋如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还以为是被风吹的。
“我不想要啊！”宋如意在心里喊。
系统没有再回答。
宋如意关掉面板，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下宫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青萝的，是更重、更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皇帝不知何时走上了宫墙，站在她身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着，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人在看什么？”他问。
宋如意飞快地关掉了系统面板——虽然皇帝看不见，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看风景。”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去的秀女马车。马车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几个小黑点在地平线上缓缓移动。
“你帮朕做了一件大事，”皇帝说，声音不大，在风声中有些模糊，“想要什么赏赐？”
宋如意转过身，看着皇帝。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臣妾要退货‘后宫’。放臣妾出宫。”
皇帝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像潮水一样退去的。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拢，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他看着宋如意，目光从温和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句地问。
宋如意没有退，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妾要退货‘后宫’，出宫。请陛下成全。”
风吹过宫墙，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他们对视了很久，久到青萝在后面站不住了，悄悄地退下了宫墙。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朕不允许。”
宋如意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叹气。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协议上说，臣妾帮陛下废选秀，陛下放臣妾自由。陛下要违约？”
皇帝逼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审犯人，又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协议上写的是‘废选秀换臣妾一个条件’，你没写那个条件是出宫。”
宋如意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回忆着当初写协议时的每一个字——“兹申请退货‘嫔位’一个，换陛下答应臣妾一个条件——废了选秀。”没有写“放我出宫”，没有写“给我自由”，只写了“废了选秀”。
她的条件不是“出宫”，是“废选秀”。
皇帝帮她废了选秀，她的条件已经兑现了。他没有违约，他不需要放她走。因为协议上根本没有这一条。
宋如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不是输在斗不过皇帝，是输在自己当初没把话说清楚。
“所以，”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从容，“朕不准。”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稳，但背影绷得笔直，像是在跟谁较劲。龙袍的下摆扫过宫墙的石阶，带起一阵细碎的灰尘。
宋如意站在宫墙上，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没有追，没有喊。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带着警告的红色闪烁。
【皇帝拒绝放行。当前障碍：皇帝情感绑定。建议：降低好感度或找到更强筹码。】
宋如意咬了咬牙，看着那行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
“好，你不放我走，我就自己退。陛下当初亲口说‘退一个人总比杀一个人省事’，现在轮到您自己了。”
她朝着皇帝的背影大喊了一声：“臣妾现在就退货‘皇帝的口头协议’！”
皇帝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会反悔。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比刚才更急促，像警报。
【警告：目标“皇帝口头协议”为高级协议，强制退货将触发不可预知后果。】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带着一丝倔强和无奈。“我不管。”
她转身，走下宫墙。青萝在下面等她，手里还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茶。阿瑶从广场上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睛里是光的。
“姐姐，陛下怎么说？”
宋如意接过青萝手里的茶，喝了一口，凉茶苦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吐出来。
“他不同意。”
阿瑶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宋如意把茶杯递回给青萝，拍了拍手，笑了。“怎么办？退到他同意为止。”
阿瑶没听懂，但她学会了不问。她只知道，跟在这个人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三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宋如意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太阳，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德全。”她叫了一声。长廊尽头，李德全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一脸为难。“宋小主，您别为难奴才了……”
宋如意走过去，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去告诉陛下，就说——臣妾不退宫了，臣妾退‘皇帝不允许出宫’这件事。”
李德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行了个礼，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宋如意站在长廊上，看着李德全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阿瑶走过来，拉住她的袖子。“姐姐，这有什么区别？”
宋如意看着她，笑了。“区别大了。退‘皇帝不允许出宫’，是他不让我走，我退他的不让我走。退完了，他就不‘不允许’了。他允许了，我就能走了。”
阿瑶想了很久，还是没懂，但她觉得很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