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不是忘了灭,是没有人灭。皇帝不让灭,李德全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守在门外,腿站得发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不敢动。皇帝在里面坐了一整夜,他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天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落在龙案上。龙案上摊着一张圣旨,明黄色的绸缎,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是皇帝亲手写的——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重写了又划掉。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天。最后留下的这版,字迹工整,墨迹均匀,没有一个涂改。
但玉玺还没盖上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李德全在门外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该早朝了。”
“取消。”皇帝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李德全愣了一下,弯腰:“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退了下去。
皇帝睁开眼,看着那张圣旨。明黄色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废选秀令,自即日起,永不恢复”。他看了很久,伸手拿起玉玺,举到半空,又放下了。玉玺落在龙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心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天边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把整座宫殿染成了淡金色。
“陛下,”李德全又在门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宋嫔求见。”
皇帝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扶着窗框,指节微微泛白。
李德全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正要退下,皇帝开口了。“让她进来。”
宋如意推门进来的时候,皇帝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落在宋如意脚下。
宋如意没有行礼,没有请安,甚至没有叫他“陛下”。她走到龙案前,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圣旨,又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玉玺,然后走到椅子边坐下,跷起二郎腿。
“陛下想了三天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常服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夜。
宋如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帝。不是威严的,不是冷漠的,不是漫不经心的。是一个普通的、犹豫的、不知道该不该做决定的年轻人。
皇帝走回龙案后坐下,看着宋如意,看了很久。
“废除选秀,朕的后宫就这些人了。朝堂上那些大臣,虽然贪但还能用。新人不进,旧人老去,朕以后怎么办?”
宋如意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陛下,您缺的是女人,还是真心?”
皇帝一愣。
宋如意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皇后对您真心吗?丽嫔对您真心吗?贵妃对您真心吗?她们要的是权力、是家族利益。您留她们,和废不废选秀没关系。不废选秀,她们也不会对您真心。废了选秀,她们也不会更假。”
皇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瑶对您真心。臣妾虽然不喜欢您,但臣妾对您坦诚。这后宫,真心的就那么一两个。选秀选进来一百个,也未必有一个真心。何必呢?”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宋如意的背影,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鬓角被风吹起的碎发。
“你对朕坦诚?”他突然问。
宋如意转过身,看着他:“是。”
“那你告诉朕,你到底怎么知道那些事的?”皇帝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审犯人,又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宋如意笑了,笑得很轻松,像是在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臣妾说了,猜的。”
皇帝摇了摇头:“朕不信。”
“那陛下就别信。”宋如意走回椅边坐下,“只要答应交易就行。”
皇帝苦笑了一下。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推到宋如意面前。是那张冻结协议,她之前用系统锁死的那个。纸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清晰,条款一条一条列着。
“朕要是反悔呢?”皇帝问。
宋如意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放在冻结协议旁边。上面写着一行字——“皇帝信用可退货。退货后,皇帝所说的话将失去信用。”
皇帝看着那张纸,脸黑了一下。
“你敢威胁朕?”
宋如意笑了:“臣妾不敢,臣妾只是保护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龙案前,把那张“皇帝信用”的纸推到皇帝面前,又把玉玺推到皇帝手边。
“陛下,盖印吧。”
皇帝瞪着她,瞪了很久。宋如意没有退,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不张扬,但很稳,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盖”。
皇帝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树上的一只鸟。李德全在门外听见了,缩了缩脖子,跟身边的小太监嘀咕:“陛下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摇头:“奴才不知道。”
皇帝的笑声渐渐收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笑。他摇了摇头,看着宋如意,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朕算是栽你手里了。宋如意,你比整个朝堂都难对付。”
宋如意行了个礼,随意的,不像宫礼,更像朋友之间的躬身:“谢陛下夸奖。”
皇帝拿起玉玺,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重重地盖在了圣旨上。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心脏的跳动,又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玉玺抬起的时候,明黄色的绸缎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印记,红得像血,又像朱砂。
宋如意看着那个红印,嘴角翘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比平时响亮,像是在放鞭炮。
【废选秀圣旨已盖章。主线任务完成度100%。奖励:退货后宫权限已解锁。】
宋如意在心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皇帝把圣旨卷起来,放进一个锦盒里,锁好,交给李德全。“送去内阁,誊抄分发,明日早朝宣读。”
李德全双手接过锦盒,弯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宋如意两个人。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如意。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遗憾,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不舍。
“朕废了选秀,你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帮朕把阿瑶留下来。”
宋如意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阿瑶留不留,看她自己。臣妾不帮您绑人。”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就不能顺着朕一次?”
宋如意笑得更开了:“不能。”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衣角在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她在光里走,像走进了一幅画。
皇帝坐在龙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中。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已经盖上玉玺的圣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宋如意,”他轻声说,“你赢了。”
没有人回答。
宋如意走出御书房,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平稳有力。
青萝在廊下等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是在廊下等的时候泡的,还冒着热气。阿瑶站在青萝旁边,手里攥着一束野花——是早上在御花园里采的,还带着露水。
“小主,成了?”青萝小心翼翼地问。
宋如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成了。”
青萝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阿瑶把手里的野花递给宋如意,宋如意接过,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带着清晨的凉意。
“姐姐,”阿瑶轻声说,“陛下刚才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宫里。”
宋如意看着她:“你怎么回答的?”
阿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说,我再想想。”
宋如意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三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宋如意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青萝差点撞上她:“小主?”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打开系统面板,看着那行字——“奖励:退货后宫权限已解锁”。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快了,”她轻声说,“快了。”
阿瑶没听清:“什么快了?”
宋如意关掉面板,继续往前走。“没什么。走吧,回去喝茶。”
御书房里,皇帝还坐在龙案后。他没有走,没有批奏折,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李德全回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陛下,”他轻声说,“圣旨已经送过去了。”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李德全,”他突然开口,“你说,朕做对了吗?”
李德全愣了一瞬,然后弯腰:“陛下做的事,自然是对的。”
皇帝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也会说奉承话了。”
李德全低下头,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看着外面的御花园,花开了满园,阳光洒在花瓣上,亮晶晶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废了选秀,”他轻声说,“以后再也没有十五六岁的姑娘哭着进宫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如意回到寝宫,茶已经泡好了。青萝泡了一壶新茶,龙井,是皇帝前几天让人送来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宋如意端着一杯,慢慢地喝。阿瑶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姐姐,”阿瑶放下茶杯,“你说,我要是留在宫里,会怎样?”
宋如意想了想:“会变成她们那样。”
阿瑶的脸白了一下:“哪样?”
宋如意指了指窗外。窗外,几个嫔妃正在花间穿行,她们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昂贵的首饰,脸上的笑容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但阿瑶知道,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嫉妒、算计、恨意、不甘。
“我不想变成那样。”阿瑶低下头。
宋如意放下茶杯,看着她。“那就别留。”
阿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是……他怎么办?”
宋如意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答案。感情这种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自己决定,”宋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不管你留不留,我都支持你。”
阿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几个宫女在花间穿行,笑声清脆,被风送过来,像是银铃。
宋如意看着那些花,想起了太后说的那句话——“出去以后,替哀家看看外面的花。听说春天的桃花,比御花园的好看。”
“快了,”她轻声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