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道白光从账本里射出来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身体里，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冷到了骨头缝里。她坐在桌前，盯着那本摊开的账本，看了整整一夜。纸页还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但她不敢再碰了。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白光，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无处可逃。她被自己的惊叫吵醒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宫女在门外敲门：“娘娘，该梳妆了，今日御花园有宴会。”
丽嫔坐在桌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影，嘴唇干裂起皮。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像是脸皮被人拽起来的木偶。“进来。”她的声音沙哑，把宫女吓了一跳。
梳妆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宫女给她描眉，她的眼皮跳个不停，描了三次才描好。涂口脂的时候，她的嘴唇哆嗦，口脂涂到了牙齿上，宫女手忙脚乱地擦了半天。
“娘娘，您是不是没睡好？”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丽嫔没有回答。她在想那本账本。账本还在桌上，她走之前把它锁进了箱子里，钥匙贴身藏着。她想烧了它，但不敢碰。想撕了它，也不敢碰。那道白光在她脑子里闪了一整夜，每次闭上眼都能看见。
“娘娘？”宫女又叫了一声。
丽嫔回过神，站起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是平时最喜欢的那件，但今天穿在身上，觉得哪里都不对。领口太紧了，袖子太长了，腰身太松了——什么都跟平时一样，但她觉得不舒服，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衣裳。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挤出一个笑，然后转身走出寝宫。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平时刺眼。
御花园的宴会是临时加的，说是赏花，实则是庆祝皇后被废——当然，没人敢这么说。太后说“天气好，出来走走”，皇帝说“母后说得对”，于是就有了这场宴会。花团锦簇，衣香鬓影，嫔妃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花架下，喝茶聊天，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每个人都知道，不一样了。皇后废了，贵妃蔫了，丽嫔——丽嫔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一口都没喝。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宋如意坐在太后身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阿瑶坐在她旁边，低着头，认真地剥一颗橘子。贵妃坐在对面，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宫装，妆容清淡，神情平静。她没有坐在以前的位置——以前她坐在皇后下首，现在皇后没了，她主动坐到了角落里，离宋如意不远不近。
皇帝坐在主位，和太后说着话，偶尔看一眼宋如意，又很快移开目光。
宴会进行到一半，宫女们端上了新茶。丽嫔接过茶杯，杯中的茶汤清亮，映出她的脸。她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自己，她皱了皱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刚入口，她的嘴突然不听使唤了。不是说话，是张开——猛地张开，像被人掰开了下巴。茶杯掉了，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她站起来，站得笔直，像是被人从椅子上拽起来的。
“我偷了宋嫔的账本！我撕了它！”
全场安静。嫔妃们齐刷刷地看向她。贵妃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太后的眉毛动了一下。皇帝放下了茶杯。
丽嫔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想解释，想说“臣妾失言”，想说是被人害的，但嘴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根本拉不住。
“我还挑拨过皇后和贵妃的关系，让她们斗得两败俱伤。皇后本来想拉拢贵妃一起对付宋嫔，是我在中间传话，说贵妃骂皇后是老妖婆，皇后才恨上贵妃的。贵妃本来不想跟皇后斗，也是我传话，说皇后要夺贵妃的权，贵妃才跟皇后撕破脸的。”
贵妃的脸色变了，从平静变成了铁青。她攥紧了手帕，指节泛白。她想起那些年跟皇后斗得你死我活的日子，想起那些彻夜难眠的夜晚，想起那些恨不得对方死一万次的恨意。原来都是假的。皇后没有骂她老妖婆，她没有骂皇后老妖婆。都是丽嫔在中间挑拨。
丽嫔的嘴还在继续，停不下来：“我还在宋嫔的点心里下过毒。就是那次送桂花糕，我想让她吃了拉三天肚子，出丑。她没吃，说‘留着晚上吃’，后来也没吃，白费了我一盒好糕点。”
宋如意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丽嫔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我还在贵妃的胭脂里掺过痒粉。就是那次贵妃脸痒了三天的那次，是我干的。我想让她跟宋嫔斗，她痒得心烦，就会去找宋嫔的麻烦。结果宋嫔没上当，贵妃也没上当，痒了三天，自己好了。”
贵妃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黑紫。她想起那次脸痒了三天，太医说是“花粉过敏”，她信了。原来是痒粉。她瞪着丽嫔，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还在皇后的茶里吐过口水！不止一次，好几次。皇后天天让我端茶递水，把我当丫鬟使，我恨她。每次给她端茶，我都趁没人看见吐一口口水。她还喝得津津有味，说‘丽嫔泡的茶就是好喝’！”
全场炸锅了。嫔妃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恶心，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贵妃站起来，指着丽嫔，声音发抖：“你在我胭脂里掺痒粉？！难怪我那次脸痒了三天！太医都查不出来是什么毛病！”
其他嫔妃也纷纷反应过来——赵常在想起自己那次莫名其妙的肚子疼，孙答应想起自己那件不知怎么破了洞的衣裳，李贵人想起自己那盒被换了粉末的胭脂。所有解不开的谜，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你！”赵常在尖声叫道。
“你这个贱人！”孙答应骂出了这辈子最难听的话。
李贵人没有骂人，她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恨。她恨自己以前还跟丽嫔做朋友，还送她胭脂水粉，还帮她说话。原来她一直在害自己。
皇帝坐在主位上，脸黑得像锅底。
“丽嫔，”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丽嫔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石板上，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脸。
“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是那本账本害的！是宋嫔害臣妾的！她在那本账本上下了妖术，臣妾一碰就被控制了——”
宋如意放下茶杯，悠悠地说了一句：“账本是你偷的，话是你说的，怎么成账本害你了？”
全场又安静了。嫔妃们看着宋如意，又看着丽嫔，像在看一出戏。丽嫔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泪，妆全花了，像花脸。她瞪着宋如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皇帝没有给她机会。
“丽嫔，挑拨离间、下毒陷害，罪不可赦。即日起，打入冷宫，与皇后作伴。”
丽嫔瘫在地上，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肉。两个侍卫上前，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拖着走，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经过宋如意身边时，丽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上还沾着磕破皮流出的血。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宋如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宋如意看着她，没有后退，没有害怕。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漾起的涟漪。
“那你去做了鬼再来找我。现在，拜拜。”
丽嫔尖叫了一声，那尖叫比杀猪还难听。她被拖走了，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御花园的尽头。
宴会散了。嫔妃们陆续离去，有人沉默，有人叹气，有人忍不住回头看宋如意。贵妃没有走，她站在宋如意面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谢谢你。”贵妃说。
宋如意看着她：“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看清了谁是真正的敌人。”贵妃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以前恨过你，想害过你，落水那次还想嫁祸给你。你本可以不管我，让我继续被丽嫔骗。你没有。你告诉我真相，虽然是通过这种方式。”
宋如意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
贵妃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她走了。
宋如意站在御花园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环顾四周——皇后废了，打入冷宫了。丽嫔废了，也打入冷宫了。贵妃投降了，不再是敌人。其他嫔妃都低着头，不敢看她，甚至不敢靠近她。
整座后宫，空荡荡的，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比平时响亮，像是在给她报喜。
【后宫敌对势力清除率100%。当前障碍：0。可随时推进“废选秀”最终步骤。】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阿瑶从她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剥完的橘子，橘子汁沾了一手。
“姐姐，现在该办正事了吧？废选秀的圣旨，还没正式下呢。”
宋如意点头，深吸一口气：“对。就差皇帝那一笔了。”
青萝从远处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是刚泡的，还在冒热气。她把茶杯递给宋如意，宋如意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小主，冷宫里会不会太挤了？”青萝小声问。
宋如意差点被茶呛到：“挤？”
青萝掰着手指头数：“皇后一个，丽嫔一个，还有以前被打入冷宫的那些老嫔妃，加起来十几个，住得下吗？”
宋如意看着她，认真地说：“要不你去问问她们，要不要拼床？”
青萝的脸白了：“奴婢不敢。”
阿瑶笑了，笑得橘子汁滴了一手。
宋如意把茶杯递回给青萝，转身往回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瑶跟在她身后，青萝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长廊上。
“姐姐，”阿瑶突然开口，“你说，陛下什么时候会下圣旨？”
宋如意想了想：“快了。他欠我的，该还了。”
阿瑶没听懂，但她学会了不问。她只知道，跟在这个人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
长廊尽头，宋如意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太阳，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快了，”她轻声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