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废的消息传遍后宫的第二天，贵妃寝宫的门关了一整天。不是关着不让进，是里面的人不想出来。宫女们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一整天，敲了三次门，里面只传出一句话：“不吃。”第四次送饭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饭碗被端进去了，但菜碟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贵妃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她没有卸妆，昨晚的胭脂还残留在脸上，被枕头蹭花了一大片，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梳子。梳子拿在手里，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她不想梳头，不想换衣裳，不想做任何事。
桌上摆着一壶酒。不是平时喝的那种桂花酒，是烈性的烧刀子，她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陈酒，瓶身上落了一层灰。她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液浑浊，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她端起酒杯，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饿的。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娘娘，”贴身宫女翠屏跪在身后，声音发颤，“您别想不开。”
贵妃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不开？”她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本宫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皇后废了，丽嫔靠不住，皇上连看都不看本宫一眼。”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第一次见宋如意的场景。那时候宋如意还是末等嫔位，穿着半旧的衣裳，站在请安队伍的最末尾，低着头，像一株不起眼的草。谁也没正眼看过她——皇后没有，丽嫔没有，她也没有。
“本宫错了，”贵妃轻声说，“从一开始就错了。”
翠屏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宋如意的寝宫里，茶刚泡好。阿瑶坐在桌边剥花生，青萝在旁边擦桌子，宋如意靠在窗前晒太阳。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青萝擦着桌子，突然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小主，有人来了。脚步声很重，像是——一个人，没有随从。”
宋如意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已经听见了——不是脚步声，是读心术捕捉到的心声。那声音慌乱、疲惫、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决绝。
“是贵妃。”宋如意说。
青萝的脸白了：“她来干什么？！”
“来投降。”宋如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对青萝说，“请她进来。”
阿瑶紧张地放下手里的花生，缩到了床角。“姐姐，她不会来害我们吧？”
宋如意笑了：“先听听。”
门开了，贵妃走进来。
宋如意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这样的贵妃。没有盛装，没有珠翠，没有胭脂水粉。贵妃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随便挽着，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有妆，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她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蔫了，谢了，再也没有往日的娇艳。
宋如意没有动。她站在窗前，看着贵妃，目光平静。
贵妃站在门口，和她对视了三秒钟，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宋嫔，本宫……我来投降了。”
青萝倒吸了一口凉气。阿瑶从床角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
宋如意没有上前扶她，也没有说“起来”。她站在原地，看着贵妃跪在地上的样子，问了一句：“为什么？”
贵妃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深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一种认清了事实之后的平静。
“因为我不想死。皇后废了，丽嫔靠不住，我再斗下去，下一个冷宫的就是我。”
宋如意闭上眼睛。
读心术的网张开了，只捕捉贵妃一个人的心声。那声音不像皇后那样嘈杂，不像丽嫔那样算计，而是很轻，很干净，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我是真的怕了。她什么都能提前知道，我斗不过她。不如求个活路。至少……她不会杀我。”
宋如意睁开眼，看着贵妃。贵妃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没有磕头，没有哭诉，只是跪着。
“你是真心的。”宋如意说。
贵妃点头：“真心。”
宋如意走回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起来，坐下说话。”
贵妃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宋如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贵妃放下茶杯，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想问什么，就问。”
宋如意摇了摇头：“没什么想问的。你说了，你是来投降的。我收了。”
贵妃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怕我是假的？”
宋如意笑了：“怕。所以——”她顿了顿，“我要在你身上放一样东西。不是监视你，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我自己。”
贵妃没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宋如意打开系统面板，翻到了“盟友卡”的选项。这张卡她看了很多次，从来没兑换过，因为没人值得她浪费人情值。但今天——她觉得值。
【盟友卡：消耗30人情值。效果：将目标转化为盟友，宿主与目标可共享部分情报。目标若对宿主产生恶意，卡片会自动触发警告。】
宋如意看了一眼当前人情值余额。上次透支了30，还欠着系统一屁股债。现在又得透支。
“换。”她在心里说。
系统提示：【盟友卡已兑换。消耗30人情值。当前余额：-60。盟友卡已对目标“贵妃”生效。】
宋如意苦笑了一下，对系统说：“又深了。”
系统没有理她。
贵妃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像是被人戴上了一顶看不见的帽子。她伸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
“好了，”宋如意站起来，走到贵妃面前，伸出手，“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敌人。但你要记住，如果你再害我，退的不是货，是你。”
贵妃握住她的手，站起来，连连点头：“不敢了，不敢了。”
阿瑶从床角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贵妃，有些警惕，但没说什么。青萝端着茶盘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她不明白小主为什么收一个曾经想害她的人。
贵妃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宋如意，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丽嫔还在搞鬼。”
宋如意挑眉：“哦？”
“她最近频繁接触冷宫的皇后，好像在密谋什么。”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我看见她的宫女在冷宫门口转悠，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送饭，但冷宫的饭不需要嫔妃派人送。”
宋如意点了点头，没有惊讶。她已经知道了——读心术告诉她丽嫔在打什么算盘，只是她一直没有动手。因为丽嫔还没触犯她的底线。但快了。
“我知道，”宋如意说，“她偷了我的账本。”
贵妃愣住了：“账本？”
宋如意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最里层拿出一个空盒子，打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空盒子递给贵妃看。
“人情债账本。里面记着后宫每个人欠我的人情——假意客套、虚情问候、暗中算计，全在上面。丽嫔偷走了。”
贵妃捧着空盒子，脸色变了：“她偷这个做什么？”
“她想找到我的把柄。”宋如意把空盒子放回柜子里，锁好，“但账本是系统绑定的，除了我，谁也看不见上面的字。她偷走的，是一本空账本。”
贵妃松了口气，把空盒子还给她：“那你为什么不揭发她？”
宋如意笑了：“等她自投罗网。”
阿瑶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姐姐，你怎么知道她会自投罗网？”
宋如意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因为她急了。皇后废了，我还在，她怕了。怕了就会做蠢事。偷账本已经是蠢事了，接下来她会更蠢。”
贵妃看着她嚼花生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很蠢。跟这个人作对，还不如跟一堵墙作对。墙至少不会还手。
贵妃走后，阿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宋如意。
“姐姐，你真信她？”
宋如意坐回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系统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而且，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阿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又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丽嫔呢？”
宋如意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几个宫女在花间穿行，有说有笑。那些人里没有丽嫔。
“丽嫔……”宋如意顿了一下，“她触犯了我的底线。”
阿瑶没问底线是什么。她看见宋如意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一瞬间的严肃，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后背发凉。
当天晚上，宋如意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读心术的网张着，捕捉着后宫每一个角落的心声。她在等——等丽嫔动手。
阿瑶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青萝在脚踏上打呼，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很轻，像是在跟她汇报消息。
【丽嫔正在试图破解人情债账本。警告：账本被外力破坏将触发自毁，同时暴露破坏者。】
宋如意睁开眼，嘴角翘了一下。
“让她破。”她在心里说，“破了她就完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
丽嫔的寝宫里，灯还亮着。
她锁了门，关了窗，拉上了帘子。烛台上点了七八根蜡烛，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本——从宋如意寝宫偷来的那本。
账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空的。第二页，空的。第三页，还是空的。她翻遍了整本账本，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可能？！”丽嫔咬牙切齿，又翻了一遍。还是空的。她用水泼了一页，再用火烤了烤——没有字迹显现，什么都没有。
丽嫔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她花了三天时间偷这本账本，费了多少心思，担了多少风险，结果偷来的是一堆白纸。
“宋如意，”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耍我。”
她抓起账本，想撕了。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不是不想撕，是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如果账本是假的，宋如意为什么把它锁在柜子里？如果账本上没有字，她为什么那么紧张？
“有诈，”丽嫔放下账本，盯着空白的页面，“一定有诈。字迹是用特殊药水写的，见光才会显现？”
她端起烛台，凑近纸页，仔细地看。
纸上什么都没有。
她又用火烤了烤，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彻底怒了。一把抓起账本，撕下第一页，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撕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了一地。
就在她撕到第五页的时候，账本突然发出一道刺眼的光。
那光不是烛火的光，不是月光，是一种白色的、冰冷的、像是冬天雪地上反射出来的光。丽嫔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惊叫了一声。
光很快就灭了。账本恢复了原样，安静地摊在桌上，纸页还是空白的，但边角有些发焦，像是被火烧过。
丽嫔喘着粗气，盯着账本，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那道光是系统的警报。
宋如意在睡梦中听见了系统的声音，不是提示音，是警报。红色的、闪烁的、尖锐的警报。
【账本被外力破坏。触发自曝卡。破坏者将在公共场合自动坦白所有罪行。时间：次日请安。】
宋如意没有睁眼，嘴角翘了一下。
“破了吧？”她轻声问。
系统没有回答。
但宋如意知道答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睡得更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