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寝宫的灯已经灭了很久了。不是熄了，是燃尽了。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底，烛泪凝固成一滩白色的硬块，灯芯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皇后没有叫人换蜡烛。她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惨白的方框。她看着那块方框，看着月光慢慢移动，从桌腿爬到桌角，从桌角爬到墙上。时间过得比乌龟还慢。
“选秀废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寝宫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她。宫女们被她赶出去了，太监们也被她赶出去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憔悴、苍老、蜡黄，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影。她看着窗外的御花园，花还在开着，月光下看不清楚颜色，只能看见一丛丛暗影。
“本宫没有利用价值了。”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皇上会废后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她听不清那些悄悄话，但她知道那些话的内容——宋嫔赢了，皇后输了。全后宫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猛地关上窗户，转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张脸她伺候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这张脸还年轻，还有光泽，还有希望。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本宫要先下手为强。”
她叫来了心腹太监。那太监姓刘，跟了她十五年，做过的事比后宫任何一个太监都多。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今晚，”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公公后背发凉，“在宋嫔寝宫周围泼油放火。火起之后，就说宋嫔畏罪自焚。”
刘公公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娘娘，这是死罪……”
皇后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是看着。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刘公公知道，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不去，你现在就死。”皇后说。
刘公公低下了头。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皇后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磕了一个头，声音很轻：“奴才遵命。”
他爬起来，退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皇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
“宋如意，”她轻声说，“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宋如意正准备睡觉。
她已经换了寝衣，头发散着，靠在床头剥花生。阿瑶坐在床尾，抱着枕头，听青萝讲今天在御花园看见的趣事。青萝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讲到兴头上还学贵妃走路的样子，扭着腰，撅着嘴。
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宋如意笑着笑着，突然停了。
不是笑累了，是听见了。读心术的网一直张着，像一张无形的蜘蛛网，捕捉着后宫每一个角落的心声。她听见了皇后寝宫里的对话——不是全部，是碎片，但足够拼出全貌。
“泼油放火……宋嫔畏罪自焚……死罪……”
宋如意手里的花生掉了。
“青萝，”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青萝听出了底下的寒意，“叫醒阿瑶。皇后要放火。”
青萝的笑声戛然而止，脸刷地白了。阿瑶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姐姐，你说什么？”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打开系统面板，手指飞快地翻到兑换商城。她在找一样东西——灭火的，不是水盆，不是水桶，是能浇灭一场大火的东西。
系统弹出了选项：【雨水卡：在指定区域召唤暴雨。需80人情值。效果：覆盖范围方圆五十丈，持续时间一炷香。】
宋如意看了一眼当前人情值余额——50。上次兑换真话卡用掉了80，这段时间又赚回来一些，但只有50。不够。
系统又弹出了一行字：【余额不足。是否启用“信任透支”？】
宋如意愣了一下。信任透支——她用过一次，那时候皇后要杀皇帝嫁祸给她，她透支了一次。那次透支让她欠了系统一屁股债，好不容易才还清。现在又要透支。
“透支，”她咬牙，“快！”
系统提示：【透支成功。当前余额-30。雨水卡已兑换。】
宋如意手里凭空出现一张淡蓝色的卡片，薄得像一片冰，凉得刺骨。她攥紧了卡片，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青萝，去御书房报信，告诉陛下皇后要放火。阿瑶，穿上鞋，跟我走。”
青萝已经冲出了门。阿瑶手忙脚乱地穿上鞋，跟在宋如意身后。两个人跑出寝宫，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但也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气味——油。
不是桂花油，是灯油。泼在地上，渗进土里，混在花香中，普通人闻不出来，但阿瑶的鼻子闻出来了。
“姐姐，”阿瑶拉住宋如意的袖子，“有油。”
宋如意已经闻到了。她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滑腻的液体。灯油，从墙根泼到门口，从门口泼到窗下，沿着整座寝宫绕了一圈。
“他们还没点火，”宋如意站起来，看着四周的黑暗，“在等信号。”
她攥紧了手里的雨水卡，指尖被卡片冰得发白。
黑暗中，几个人影在移动。刘公公带着四个太监，提着油桶，沿着宋如意寝宫的墙根泼油。他们已经泼了大半圈，只剩下最后一面墙。刘公公的手在发抖，油桶差点掉在地上。
“快！”他压低声音，嗓子发紧，“泼完就点火！”
一个太监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宋如意看见了那一点火星，同时听见了系统面板里雨水卡的倒计时。她没有犹豫，手指用力，捏碎了那张淡蓝色的卡片。
碎片从指间飘落，还没落地就化成了一团雾气，升上天空。
天空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猛地变了。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风停了，虫鸣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雨来了。
不是细雨，不是小雨，是暴雨。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一缸水。雨点砸在地上，砸在房顶上，砸在那些刚刚泼了油的墙根上。
火折子的火星被雨水浇灭了，连个烟都没冒出来。那太监手忙脚乱地想再吹一次，但雨太大了，火折子湿透了，怎么吹都吹不着。四个太监被淋成了落汤鸡，油桶里的油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刘公公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被雨淋傻了的老鼠。他张嘴想说什么，被雨水呛了一口，咳得弯下了腰。
就在这时，灯亮了。
不是烛火，是火把。几十个火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宋如意寝宫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皇帝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侍卫，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刘公公看见那平静，腿就软了。
宋如意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没有淋湿，但她手里的雨水卡碎片已经化成了雾气，消散在雨中。
“谁指使的？”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听得很清楚。
刘公公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水里，浑身发抖。他想说“没人指使”，想说“奴才自己干的”，但他的嘴不听话——不是因为系统，是因为怕。
“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让奴才们干的！”
其他三个太监也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泥水溅了一脸。
皇帝没有说话。他转身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把皇后带来。”
雨还在下。
皇后被侍卫押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妆容全花，眼线晕成了黑眼圈，脸上的胭脂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像花脸。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她早就知道会走的路。
她被押到皇帝面前。
侍卫松开手，她站在雨中，抬起头，看着皇帝。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皇上，”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平静，“臣妾冤枉。是宋嫔陷害臣妾。”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的太监已经招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觉得陌生，“泼油放火，杀人嫁祸。”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皇帝转过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刘公公和四个太监。刘公公还在磕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流了一脸，混着雨水，红红的一片。
“放火杀人，罪不可赦。”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日起，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永不录用。”
皇后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喊冤。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还站着，里面已经死了。
侍卫上前，架住了她的胳膊。
她挣扎了一下——不是想跑，是想回头看一个人。她转过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了宋如意身上。
宋如意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的脸在水帘后面有些模糊，但皇后看见她在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的那种笑。
皇后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手，冲到宋如意面前。侍卫要拦她，皇帝摆了摆手。
皇后站在宋如意面前，离她只有一步远。雨水打在两个人之间，溅起细小的水花。皇后的眼睛血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宋如意，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总能提前知道一切？”
宋如意看着她，没有后退，没有害怕。她蹲下来，蹲到和皇后平视的高度，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皇后能听见。
“臣妾说了，臣妾运气好。”
皇后愣了一瞬，然后尖叫了一声。那尖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时发出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被拉上岸时喉咙里挤出的气音。
侍卫把她拖走了。她的脚在泥水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很快被雨水冲平。
皇后被废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后宫。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笑，甚至没有人敢点灯。整座后宫黑漆漆的，只有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只有宋如意寝宫的灯还亮着。
雨停了。
宋如意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桂花残存的甜香。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座御花园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阿瑶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脸上的水渍已经干了，但脸色还有些白。
“姐姐，皇后会被杀头吗？”
宋如意摇了摇头：“不会。废后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她会冷宫里待一辈子，没人理她，没人管她，没人跟她说话。比死还难受。”
阿瑶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她活该。”
宋如意没有接话。她打开系统面板，新提示已经弹出来了。
【皇后已废。后宫权力真空。新任务：收编剩余势力。】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叹了口气。
“还没完啊。”
阿瑶没听清：“什么？”
宋如意关掉面板，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躺下。
“没什么。睡吧。”
青萝已经在脚踏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阿瑶也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如意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房梁上的缠枝莲花彩绘在烛光中若隐若现，花瓣的纹路、叶子的脉络，她看了无数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皇后废了，”她轻声说，“还有贵妃，还有丽嫔，还有那些常在答应。一个倒了，另一个会顶上来。永远没完。”
但她也知道，她不需要跟她们斗一辈子。她只需要再撑一阵子，撑到废选秀的圣旨正式颁布，撑到皇帝的承诺兑现，撑到她能走出这座宫门。
“快了，”她闭上眼睛，“快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
